“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实力。罢了,多说无益,做好补救措施就好。总而言之,这两天,官差应该还会来找你。”
林弃之一一教导狐仙儿到时候怎么说,怎么应对官差。
狐仙儿不住点头,一一记下。
她记下的不只是话术,更是林弃之话语里暗藏的分寸与火候——何时该低头,何时该抬眼;哪句要带三分怯意,哪句须含七分无辜。
窗外梧桐枝影微晃,日光斜切过青砖地面。
主人果然深不可测,提前预判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的半朵云纹,忽觉掌心微痒——一缕温热气息正从四肢悄然浮起,如细流初涌,又似春藤暗攀。
她垂眸不动,任那微温在腕间游走,却将左手悄悄按在膝头,压住欲跃的指尖——仿佛按住一只将要振翅的蝶。
果然,自己在深入思考,大脑天人交战的时候,体内会有温热气息四处窜动。
这应该也是修为上升的一种表现。
她屏息凝神,只觉那热流渐渐沉向丹田,又缓缓散入足底涌泉——像一滴墨坠入清水,无声晕开,却分明在筋络间刻下新的路径。
灶膛里余烬微红,映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暖光。
跟着主人可太对了,自己可以学习那么多的东西。
她悄悄抬眼,瞥见林弃之正用小银勺搅着凉透的莲子羹。
主人看着瘦削精壮,食量还真不小。
还好得主人提点,要不然自己很有可能就暴露了。
一旦暴露在众人视野当中,后患无穷。
她喉头微动,将那句“主人真好”咽了回去。
“那建房子的事,主人,我就是完全不需要操心了是吗?”狐仙儿看着主人精致的侧脸轮廓,等着他的答复。
林弃之随意问道:“你是想操心,还是不想操心?”
一般女子都懒得操心这等费力的事,狐仙儿似乎还真想自己徒手建个房子。
她指尖一滞,云纹绣线在指腹蹭出微痒的痕:“想。在这里所有的事情我都希望自己能亲力亲为。即使不能完全投入,也希望能适当参与。”
之前在青丘,她是无忧无虑的青丘小公主,每天睁开眼睛便见云海翻涌,灵芝破土,会有小狐狸捧着晨露酿的蜜浆候在榻前。
她心思纯净,每天晨光里打个滚,尾巴尖儿沾着露水,便算尽了一日的功课,万事无忧,从来不需要动脑子,更不需要动手。
也许这就是她修为一直停滞不前的缘由——太顺遂的灵脉,反如无风之水,难生波澜。
到这人类界域之后,她被伏击,要想方设法自救,还要救助同类,要自己找住处,自己建造房子,一草一木,一坑一洞均靠自己徒手完成,每天殚精竭虑,瞻前顾后。
不过,也许正是脑海里的天人交战,日益的殚精竭虑,时不时的瞻前顾后,才让她灵力日增,修为悄然拔节,如春藤暗攀石隙,在无人注目的幽微处,一寸寸顶开陈年旧壤。
狐仙儿明白,修行原来不是腾云驾雾、摘星揽月那般恣意,而是俯身拾柴、量地夯土时掌心磨出的薄茧;是听见官差叩门声后喉间一缩又缓缓松开的寸寸克制;是把“难道”咽下去,把“可否”捧出来的那一瞬微颤——也许修行,是让灵性在人间烟火里重新学会呼吸的节奏。
她不会再轻视人间疾苦 ,人类为自己创造的一切-----衣、食、住、行,皆非天赐,而是以血肉之躯一针一线、一砖一瓦、一步一印,在尘世泥泞中亲手拓出的生路。
所以,她决定,既然来人类界域,便要学着用人类的筋骨去承重,用凡俗的指尖去丈量天地分寸;所有的一切,她都要自己来。
林弃之垂眸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思考的狐仙儿,只见她耳尖微动,一缕未束的青发滑落颈侧,像道将凝未凝的霜痕;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褪色的云纹。
“好,那便依你。能让你动手的事情,尽量交给你做。你先想好,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可以简单设计下,再告诉我即可。”
“我怎么样都行。主人的房子我看着就挺好的。”狐仙儿开心说道。
林弃之闻言微怔,目光掠过她眼尾未褪的稚气,停在那截悬于半空、将落未落的青发上。
她倒是有眼光。
要知道,上林苑的房屋的设计、用料均是上上乘,没有极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根本下不来。
就单单这不起眼的红木餐桌,纹理如凝脂,触手生温,是林弃之亲手从闽南得来的百年金丝楠阴沉木,经七道阴干、九次手刨、十二回桐油浸润,才得这一方温润如肤的桌面。指尖划过木纹,仿佛能触到闽南雨季里沉入河床的静默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