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只青羽山雀倏然掠过檐角,翅尖挑碎一缕初升的晨光,洒下细碎金箔般的光尘,在狐仙儿耳尖未褪的浅粉上轻轻一跃,又悄然隐入她微乱的青丝深处。
林弃之喉结微动,指尖悬在半空,终是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像怕惊散一缕山岚。
就在此时,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阿左和阿力也进来了。
小花和五月也在后面蹦蹦跳跳开心地跑进来,见林弃之醒了,两个人又蹦又跳,开心雀跃。
小花手里还抱着一只通体发红的小狐狸,毛色如初燃的枫火,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乖顺又略带犹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狐仙儿知道它就是小红,自己最开始来上林苑时认下的第一个小跟班。
她松开主人,轻轻一跃落地,转眼跳到了狐仙儿身上,亲昵地用头蹭着狐仙儿的下巴。
屋外,李大婶的孙女也偷偷趴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一枝刚采的野菊花,花瓣上露珠未晞,怯生生映着晨光,仿佛捧着整个凉秋。
小花笑着朝她招手,小女娃便红着脸挪进来,把野菊花轻轻插在小花鬓边,指尖微凉,却笑得像枝头初绽的山茶。
林弃之不习惯屋里这么多人。
虽然这些人都是自己信任的人,但是,他还不太习惯这种太多人的场合。
他虽然没有表达出来,狐仙儿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自己站了起来,打算先行离开。
“你去哪里?”林弃之下意识问道。
“我先出去。”
“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阿左也留下。”林弃之简单吩咐。
很快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狐仙儿趴上前,掀开主人的被子,下一秒,手伸到主人胸口,一把被林弃之抓住。
“你干什么?”林弃之轻轻抓住她的柔夷小手,力道不轻不重,让她动弹不得,却又不弄疼她。
“我看看你身上的伤是不是彻底好了。”狐仙儿干脆不挣扎,一把趴在林弃之身上,鼻尖几乎要碰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林弃之的脖子。
林弃之当即有反应。
他不着痕迹推开狐仙儿,自己坐直了身子,捻了捻被子,把自己下半身盖得更严实,耳尖微红,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的银线云纹,尽量掩盖自己嗓音当中的突然而来的细微慌乱:“我记得,炼魂使拿着噬灵灯来了,之后我晕过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抬起左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挡住狐仙儿炽热的直视。
阿左不着痕迹看了一眼狐仙儿,面无表情,默不作声,等着狐仙儿回答。
狐仙儿早就想好了对策。
对如此聪明的主人,自己不能说谎,但也不能全说真话。
她垂眸片刻,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缕发丝,缓缓道来。
“主人,你已经昏睡两天了。前天晚上你差点就死了。那个噬灵灯特别厉害,一下子控制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智,让我们基本都失去意识。
你晕倒后,炼魂使想直接杀了你。她基本也做到了。当时我和阿左已经动弹不得。但是,让我看着主人你在我面前死去,我做不到。
于是,我心念俱灰,反而无所畏惧,抱着必死的念头,动用我体内所有的修行,想着与炼魂使同归于尽。
谁知道,这置之死地的决心竟无意中突破我体内更高一层的修行,我一下子就到下一层修行,直接突破了噬灵灯的控制,反将灯焰引向炼魂使自身——她猝不及防,被自己祭炼百年的灯火反噬,最后和猎魂使一起逃跑了。”
林弃之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狐仙儿垂落的睫羽上——那颤动的弧度,像未落定的墨痕,既真实又悬而未决。
听着她平淡地谈论着这一切,林弃之内心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仿佛喉头哽着未落的雪,又似心口压着初融的冰——那不是感激,不是后怕,而是一种更沉、更钝的震颤:原来狐仙儿竟愿意为自己放弃她的一切,包括生命。
尽管她云淡风轻地描述着这一切,但是林弃之能想象到她当时的绝望与危险。
这个毫无心机、明媚可爱的狐仙儿,为了自己,不顾一切,历经生死。
狐仙儿抬眸,正撞进他眼底未及收敛的潮涌里:那里面翻腾着太多她不敢细辨的东西——是劫后余生的震颤,是迟来的愧疚,还有一丝近乎疼痛的温柔,沉甸甸地压在眼睫之下。
她眼睫一颤,不由自主地盯着主人这双好看深沉的眼睛。
这一次,主人的眼神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样,他瞳孔的深处,仿佛有星火明灭,又似古井微澜,映着她此刻的倒影。
林弃之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忽然抬手,指尖悬在离她脸颊半寸之处,终究没有落下,只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浸湿的碎发。
指尖悬停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拉成一道薄而韧的丝——既未触碰,也未收回,唯有那微不可察的暖意,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冽而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