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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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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有烽警之虞,北地鏖战未歇,国祚安危俱在一线。朕留云骑、武卫二军拱卫,期尔等以忠勇护京畿。然樊况、冯融身领指挥使,丧心昧良,结奸为乱,提兵围宫,欲闯宫禁,罪同谋逆,天地不容!

樊况,负罪留京,本望汝赎前愆,岂料狼心难控,不思报效,越权乱命,深负朕恩,玷辱门楣。尔家世受国恩,悖逆至此,王法不宥!即刻拿下,立诛不赦!

冯融,胁从附逆,罪亦当诛!念汝或非本心,特开一线,倘即刻悔悟,率部入宫护驾,前罪尽赦,仍留原职。

其余将士,或为军户子弟,或为应募勇士,受其蒙蔽,情有可原。着速离宫门,概不问罪,仍许留营效力。执迷从逆者,同罪九族!

朕弟持旨,如朕亲临。禁门之前,忠逆立判。功过生死,在此一举!

钦此!”

那火依然烧得不绝,烧出黑烟如帐,烧出焰光明晰。周遭寂然一瞬,却如有惊雷炸响。前部兵士登时骚动起来,冯融猛地扭面看向樊况,满眼愕然。

兵士多有不知情的,这下闻知事由,千端万绪一齐涌上心头,更多的则是后怕。有急要表忠心的,有谢皇恩的,有要诛杀樊况的,千百道声音乱杂杂混在一处。

冯融缓过神来,手中长剑直指樊况,嗓音仍带着不可置信:“...你骗我?”

数道目光钉在身上,樊况也拔剑,他直直迎视回去:“冯融,可知你的家小眼下尚在谁手中?你当真想好了吗?”

冯融身躯一颤,那长剑眼看着就要低下去,却闻楚以砚嗓音平缓地道:“冯指挥使的妻小已被送往城郊。”

“冯融,”他合上圣旨,狭长的目中透出疏离,“还不速作决断?”

山穷水尽,樊况却是出人意料地大笑起来。周回人面面厮觑,听那笑声荡在火光里,渐渐地成了一种近于野兽哀鸣的哽咽:“我樊家祖上...”

他的话没能言尽。冯融手腕一转,剑芒起处但见人头滚落,鲜血渗入石缝,洇出暗沉的红。

狂风呼啸,血吞噬着雪,整座翊山如同修罗场,杀声震地,血肉横飞。

楚以鸣紧握手中宝刀,紧握那本该由他父皇在秋猎后赐下的宝刀,驰马冲杀在前。滚烫的鲜血迸在面颊,一切感知都在远去,眼前惟余一个字眼在跳动——杀!

北卢骑兵在草原大漠冲杀惯了,在这山地自是受限。雪粒打在呼烈面上,直把心都砸出了一个洞。越来越多的子民在他眼中倒下,他恨啊,恨这些狡诈多端的宁人,恨得想要剥其筋骨,啖其血肉。

宁兵夹攻拢来,喊杀声冲天破地,淋漓的血肉划过刀刃。困兽犹斗,北卢军马迅速收整队形,杀开重围,引兵夺路。

呼烈咬牙策马,风声擦过耳畔。他已使人去与阿日赫报信了,待得援兵到来,便是不得复振一战之力,也必能再折大宁些人马。

身后宁军变换阵型,轻骑兵紧衔不放,直追到山深处来。蹄声如雷,山摇地震。后部兵马和追赶而来的宁兵再行厮杀起来,亲兵紧护着呼烈而走。

空中是一片琼瑶飘洒,霏霏拂拂,地上是血流漂杵,尸横遍野。在眼前雾茫茫的飞雪中,忽见黑烟大起,卷着团向长空里直冒。

那是...大寨所在!有敌军袭营!

脑海中声响嗡嗡,呼烈怔愣地望着烟起处。

阿日赫...

队列乱了一瞬,北卢兵无不骇然。营寨已破,胜算又还余几成?他们当真还能再活着回到神山下吗?

宁军声威益振,纷纷滚滚,一时直似四下里都是追兵。相随呼烈的众兵将还未脱去惊骇,就见从前方山嘴处转出来一彪人马。

银甲晃素雪,宋景玄横剑跃马,身后是列成阵势的虎翼军精锐。两军相对,北卢兵惶惶意怠,恨四面楚歌天不佑;大宁军昂昂气勇,喜凯歌早奏争功来。

在交杂的雪与血中,宋景玄高举逐星剑,却是无端笑了开来。少年眸中尽是张扬的意气,撕开了将天地笼罩的暗色,锋芒锐不可当,“久仰了,北卢王。”

雪星被朔风赶进殿内,又被地龙融化。垂拱殿内外尽是带甲兵卫,并武卫军兵士和宫内侍卫,山水画屏上溅满了突兀的血迹。赵延站立血泊中,双眸微微眯起,目光一一扫过跪在阶前的三人,最后久久定在楚以砚身上。

那道身影依然瘦削,周身气度却已浑然一变。

他伪装得太好了,似乎真就是个长于深宫,懵懂无知,心怀怨愤的不受宠皇子。

他几番命乔顺——他安插宫中多年的暗桩去与之接触。留卫鹤京的禁军皆已被引作同党,他在朝堂上亦不乏从者,必会相随于他,拥立楚以砚。

刀剑无眼,届时谁若相抗,谁便是乱臣贼子。

可他筹算多时,却怎么也不想反是楚以砚把他给瞒了个透彻。他受了送去的金银,假意依附于自己,却在不知何时倒成了楚以昀的人。

赵延扯动唇角,寒风自身后灌来,他不曾伏地认罪,脊背依然笔挺,官袍不见一丝褶皱,好似败的从来便不是他。

楚以昀理着袖摆,一步步走下阶来。每迈一步,乔顺的身躯就颤得更厉害。他一心念着楚以昀宽仁,却忘了他怎么也是楚明慎之子,对乱臣同样有着毫不心慈手软的狠决。

乔顺但觉眼前晃过一片玄色袍摆,楚以昀掠过他,亲伏起楚以砚道:“皇弟为朕分忧,为国立功,合当重赏,且又何须多礼。”

楚以砚目光低垂,谦逊声说:“臣弟但尽微劳,不敢居功。”

楚以昀笑了一笑,又肃了面色对冯融道:“冯指挥使,你也曾有功于国,朕素以你为忠义之臣,不想却也是暴虎冯河,险至造逆。”

他一拂衣袖,“念你此番护主有功,权且功过相抵,不予问罪。”

他字字如有实量,重重砸向冯融,砸得他把身子伏得愈低,口内感蒙天恩不尽。

楚以昀微微颔首,六合靴踩在金砖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他停在乔顺身前,“乔顺,你身为内侍,确是个伶俐干练的。唐保也看重你,收你作义子。若你能安守本分,忠心侍主,此生自是无虞。”

地面已被磕出一小片血迹,乔顺嗓音发颤:“奴才、奴才...”

“可惜,你所求太过。”楚以昀收回视线。

乔顺身躯一震,泪如雨下,“奴才知错、奴才知错,求陛下宽恩——”

楚以昀没再开口,他挥了一挥手,神情隐隐透出厌烦。冯融会意,招了手旁一个兵士上前,两人架起乔顺胳膊,捂住他的嘴,将人拖去了殿外处置。

喉咙里呜声含混,乔顺死死盯着楚以昀,心内尚存希冀,直至长刀斩下。

满殿的鲜血已被宫人抹净,瑞兽香炉内重又燃起了沉水香。殿外飞雪正冽,火势将熄,浓烟散聚。

楚以昀眸光这才落向赵延,他扬唇,笑却不达眼底,“赵卿,还不认罪?”

赵延捋须,他对上楚以昀双目,只风轻云淡道:“臣罪无可恕,任从陛下处置。”

音落,他微微仰首,望向藻井中的蟠龙,话里带了些嘲意:“今我之败,乃天意也。”

“天意?我看,是民意。”只听一道嗓音清似珠玉,晏星身着浅藕绣茸袄、玉白绸夹裙,发插双鱼钗,足踏云头履,正缓步从屏风后走出。

她站在被风雪包裹的垂拱殿里,站在满殿的男子间,站在阴谋涌动与波诡云谲中,似一枝亭亭玉立的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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