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僵了一瞬,楚以砚立在案前,沉吟良久,提笔续句:
疏雨连时怯相逢,不愿思量,怎奈思量,万里江山恨如絮。
最后一笔迟迟未收,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如泪的墨。
晏星睡得并不安稳,或者说她已许久没有睡安稳过了。那少年的身影反反复复出现在梦中,时而是他笑着跃上墙头,时而是他满身伤痕地倒在血泊中,如影随行,挥之难去。
醒来时背上出了层薄汗,额角刺痛隐隐。她披衣起身,走至案前时目光被纸上的词句带住。
晏星凝眸。她拾起那阙词,唤来晴霜问道:“适才有何人来过?”
“娘娘醒啦,”晴霜往盏中续茶,答话说:“陛下来看望娘娘,因见娘娘睡着便未有久留。”
晏星微诧:“陛下玉驾,你把我唤醒便是,如此慢待岂不失仪?”
晴霜遂说:“是陛下吩咐了,让娘娘好生歇息,不许人来搅扰。”
楚以砚...
晏星蹙眉,思绪纷然。这位帝王远不会如他明面上所表的那般单纯。
“如此。”她半垂下眼睑,几下折起玉叶纸,将其隐进了层摞的书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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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事不好,那些虎翼兵在流配路上暴动造反,杀了押送的军士,现已在岱州占山为王,前去收剿的官兵都被打退了回来!”
赵延倚坐檀椅,闲闲啜了一口鎏金盏中的七宝茶,掀起眼睑对来人道:“何须慌张?几个匪贼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搁下杯盏,话音中含了讥诮:“匪首所部,果皆匪类。你速传书与岱州知州,让他重整兵马,再行剿灭。”
赵瞻领命便要相辞,又被赵延唤住问道:“泽州的民变如何了?”
赵瞻忙答说:“微末之事何劳父亲挂心?些个乱民罢了,已尽被平息了。”
赵延颔首,须臾又状似不经意地说:“泽州素有富庶之名,此次无端生乱,足可见那齐知州治下不力。”
赵瞻心中会意,微笑说:“儿子必会料理妥当,定不再让父亲因此人忧心。”
无一会,只见门吏入来报道:“老爷,陆右丞归京,正于门厅请见。”
赵延听后坐直身子,便吩咐将人请进来。
经反复商酌与向朝廷请旨,天和和议终是议定——割蔚、朔二州,每岁缴银绢各十五万两匹,并送公主前来和亲。
天下震肃。
垂拱殿。
小内侍近前禀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楚以砚端盏的手一颤,温热的茶水大半泼洒在了手面上。他慌取帕来拭,急令将人请进来。
春日渐深,晏星却仍衣着夹襦袄,款步走来时身形纤如细柳。她俯身下拜道:“臣妾参见陛下。”
楚以砚起身下阶,亲来扶她,“贵妃病体未痊,何须多礼?”
他动作极轻,以至这一下没能扶动。晏星抬首,眸中盈泪道:“陛下...”
楚以砚忙问说:“贵妃何事忧愁?但与朕言不妨。”
晏星忍泪悲鸣道:“陛下,北境苦寒,北卢凶蛮,静慧她如何能去得?此和议丧权辱国,万望陛下三思啊。”
楚以砚低下了眸子。他慢慢站起背过身子,紧闭双目,长吸了一口气才道:“和议已定,朕、朕...”
他倏而无声地冷笑了。这“朕”字由他说出是多么讥讽,和议岂是他能插手的?他贵为天子,别说护住这天下黎民了,他甚是连心上人的一个乞求都无从应许。
他每动作一次,晏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一直到罅隙的最深处。她无力地跪坐在地,悲怆几要将她溺毙。
“阿星。”只听一声柔柔的轻唤,从云母屏后转出了一道身影来。
“清漪...”晏星怔然。
楚清漪移步走近,轻而坚定地将她扶起,“我正与陛下相谈此事。”
她面色出乎意料地平静,就好似此事无关紧要,并不关乎她的生死。
晏星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掌心传来温热,她只是泪雨不停地道:“清漪,你不能去,胡人残暴,你我皆知。此一去,此一去...”
此一去所隔的不仅是山水,更将是永恒的年月。
秋兰在后亦是哭道:“殿下何须亲往?另择女子封以名号便是,历朝也非无有前例。”
不一样的。
若李代桃僵被觉知,北卢再行大肆侵扰,整个大宁都将深陷水火之中,此殿内三人皆心知肚明。他们索求的远不仅是公主,更是公主所能带来的名望、嫁妆、筹码以及中土技艺。
前朝能送宗室女子,是因局势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犹能与之抗衡。不似而今的大宁千疮百孔,北卢铁骑随时可再回头将这片土地最后的脊梁踏断。唯有献出帝脉公主,方能抵住这座摇摇欲倾的大厦。
先帝大公主与二公主皆已下嫁,朝中能被送出的只有也只余楚清漪了,纵那秦家再如何哀求也是无济于事。
楚清漪扯出一抹悲凉的笑,她回望向秋兰,平和而坚决地道:“她去得,我如何去不得?我楚氏受万民奉养,又岂能弃苍生于不顾?”
殿外鸟儿聒噪地啼鸣着,几瓣落花打着旋儿被风卷进来。
秋兰一听更觉伤心欲碎,踊身便跪道:“奴婢誓死相随殿下,便是那刀山火海,奴婢也随殿下去得!”
楚清漪心下一恸。她倾身环住晏星,不让她发觉眼角滚落的泪。
果然,说得再冠冕堂皇,又如何能全然心甘情愿呢?狐死首丘,恋土难移。她将永久阔别这生她育她的故土故国。
她轻抚怀中人的肩背,抬目看向楚以砚时眸中不见哀愤,甚是蕴着丝极淡的笑意。她说:“陛下,我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