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萦着刺鼻的焦糊气味,他在心中默默念着时辰。
自太子去后,东宫一应僚属尽数解职归班,他这一旧岁探花则复归翰林院供职。原仍任翰林院编修,后又被降为翰林庶吉士,无差事无印信,俸禄微薄,不知待缺何时,仕途几近无望。
虽遭降秩,然亦处朝廷,进士功名在身,仍有奏议之权。今日晨起他未有去衙署帮杂,诸事料理毕后只静静候在这间他赁下的小院中。平安已被他托付与了同乡,他再没什么好顾念的了。
求名也好,迂直也罢,他早已决意了要做孤臣。
最后一封信也被火舌噬尽。无论如何,来京城这一趟,他是不悔的,季长玉想。
“嘭——”木门被粗暴地撞开,伴随着冰冷的刀甲声,几名千鹰卫面色阴沉地跨步走入。
“罪臣季长玉煽惑妖言,离间君相。今特奉陛下口谕,赵相之命,将其押入诏狱审讯!”
未待人近前拿他,季长玉已先自站起了身来。他谁也没看,径从目光凶狠的千鹰卫中走过,衣袍被风鼓起,愈衬得其中的身影是那般清瘦笔挺,如松如竹。
天和元年四月,熹平十九年进士、昔东宫旧属、翰林庶吉士季长玉上千言疏,斥和亲而詈赵党,哀民生而乞救败。赵延览之怀忿,拿其下狱。
兼使千鹰卫于各处缴毁奏疏抄本,严追流布者。静海居士首声墨援,士林文浪如潮,亦为所禁。然星火遍野,岂数扑之?众口悠悠,其舌难断。
朝堂纷乱,清明之象久失。凡上疏言救者,皆遭斥黜。观望者难保其身,趋附者蹿跳争功。无形的鲜血如洪般鼎沸了朝野。
时值暮春,百花倦谢,绿侵红稀。城郊十里长亭处站满了文人仕宦,这些人裹巾束带,尽皆是翘首以盼。
眼见得宽道上远远驶来一辆马车,众人俱是一喜,相继迎上前去。
“欧阳太傅!”
“欧阳公。”
“欧阳老先生!”
侍从吁停了马,车帘起处,傅廷礼先行下车,旋回身小心地搀扶欧阳觉下来。
自楚以昀骤薨,欧阳觉身为其师,缠绵不愈地病了好一场,直至前些时日才终是祛尽了病气。而他归朝后上的第一封疏便是要相救季长玉。
不出所料的,逆党中人言其年老耳聋,去其官身而赐其金银,令其归乡荣养。
欧阳觉乃当世大儒,其为人无偏无党,秉事公正,朝中仕宦或多或少受其文章提点,天下文人无不钦之。纵赵延处心积虑,传布文辞,交结士类,亦实难出其右。
而如今他被罢官归乡,无异于去了这鹤京城中的文脉。
欧阳觉春秋已高,满头苍发如雪,行走时步伐缓慢,手心拄一根鸠首木拐。风吹动灰白的长须,他一一扫过面前那张张殷切的面孔,噙泪道:“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待赵延得知,必会引他们为同党,届时又将会是一场清算。
陆谨修率先道:“吾送吾师,天经地义,岂可因惧逆而罢之?”
话落,附和之声顿起。
陈延世走近前来,手捧折柳一支,言发肺腑:“此一去山长水远,还望太傅受此别柳,以为遥念。”
柳枝翠绿,虽折其生气不减,在欧阳觉苍老的掌中犹显出春意深浓。
清泪划过面上的沟壑,他又一次纵目环视,几息后身形一动,向着众人躬身长揖。
日暖风和,碧空下漾着隐约的馨香。众人皆诧,忙不迭拱手答礼,一时竟无人直身。
远处牧笛声悠扬,欧阳觉复拄杖而立,见裴岐发系首绖,忆起所听闻的消息,不由缓声劝慰道:“裴少府,令郎磊砢之才,然既已去之,尚请勉抑哀思,以重贵体。”
裴岐出身寒门,曾得赵延指点,却不附赵党。他所任的少府监监本非要职,宫变后在这朝中的处境更是步履维艰,仅有的一子据说也在前些时日病逝了。
裴岐闻言拭了拭额角汗珠,由衷相谢道:“蒙太傅垂念,犬子不幸染病而亡,晚辈伤怀满腹,唯近日稍得释之。”
一旁张绪问傅廷礼道:“贤侄才识过人,此番离京,仕途难进,可有悔乎?”
傅廷礼不曾犹豫:“尚书此言差矣。家父年在桑榆,岂有为人子不孝而仕宦之理乎?况而今重云翳日,比之久立危墙,不若抽身以待有道。”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笑了开来。
日影渐移,车骑已是不得不行。傅廷礼搀着欧阳觉,欲要扶他登舆。
“太傅!”陈延世再次喊住了他,面上写满了与众士人如出一辙的忧思,他问:“世衰道微,何日可见重明?”
欧阳觉身子一顿,他慢慢侧首,目望向那遥远却又仿佛更显高大的城墙。几缕白发拂过眼前,他长叹着,声音随风而散:“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