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是一连寒了多日,却始终不见雪落,那风干涩涩的,只拣着缝隙往屋内钻,搅乱了氤氲的暖意。
“阿瑶。”程梦掀帘走入。
晏瑶正兀自对帕垂泪,闻声把那绣蝶丝帕袖了,又以指揩去余泪,望向她淡笑说:“你来了。”
椅上的人薄施粉妆,高挽云髻,全不见往昔那少女灵动的模样。她此前最爱捣鼓些脂粉小玩意,自嫁为人妇后便将那些俱都收了,转而学着如何理宅侍夫,如何去做他人眼中的程家三夫人。
程梦以往常腹诽晏瑶的性子也不知随了何人,而直到如今,她方看出晏瑶和姜云湄是多么相像。
她面对着晏瑶坐了,两人一时无话,唯有兽炭在噼啪作响。
“明日,我便要出阁了。”许久,程梦打破了沉默。
晏瑶垂眼,抿出一抹苦涩的笑。她该说些什么呢?她能说些什么呢?
祝福?那户人家尚远在钧州,程梦连与她定亲那人的面都从未见过。反对?她何来的资格。
她不去看程梦,压着哽咽说:“你去后...定要常与我来书。”
程梦向前探身,握住晏瑶的手,紧绷的话音带着微颤:“阿瑶,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
腕上传来的力道极大,晏瑶心中一动,倏然抬眼,又在目光触到程梦含泪的眸子时感到凉意在体内蔓延,“逃?能逃到何处去呢?”
说着,她眼眶骤红,禁不住泪下如丝,“姐姐...姐姐也去了。这天下虽大,哪里又有我们的去处呢?”
这程梦又岂会不知。命运早已为她们铺好了唯一的路。
腕骨轻动,她把手覆在晏瑶手背上,难耐地偏过脸拭泪。
是从何时开始厌恶这个家的呢?程梦想。似是忽有一日她就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望了,包括她那所谓的母亲。
她耻父亲的寡廉阿谀,恨兄长的荒淫自大,悲母亲的软弱不仁。她甚至是迫切地欲要早日出嫁,哪怕那夫家再是不堪,亦好过这座低矮压抑的温冢。
...可晏瑶呢?她走了,晏瑶便当真是孤身一人了。
程梦抽泣着,面上却是努力挤出一个略显滑稽的笑,认真说道:“你也莫忘了与我写信,得教我知晓你过得如何。”
“我哪敢啊。”晏瑶久违地用了玩笑的口吻,和程梦相视笑了。
两个姑娘凑在一处说了许久的话。日渐西垂,暮色迷离。晏瑶侧首望去,从窗棂眼里漏进来的霞芒在她面上铺下了一层渐逝的影。
她微微眯起眸子,忽而说道:“若是你我生了双翅便好了,这天下皆可随心而去。”
程梦未语,同她一道看向那有几分灼目的橙芒。
天色已晚,晏瑶念着程梦明日要早些动身,便让她回去歇了,“等明儿早上我再相送你。”她笑着说。
“好。”程梦在门边回过身,轻轻拥住晏瑶,“你我都要平安。”
待望不见程梦的身影了,晏瑶走回房内,面色沉下些许,问丫鬟道:“公子今夜在哪房宿歇?”
那丫鬟道:“少爷前头出府去了,尚未归家。”
晏瑶听了,讥诮地扬唇道:“准是又眠花宿柳去了。”
那丫鬟低了头不做声,晏瑶嘲了这么一句,吩咐她去备热水来。
斜月东升,夜冷风寒。晏瑶沐浴已了,正自对镜挽发,忽闻门首处一声响,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迈进屋来。
晏瑶手间动作不停,透过铜镜觑那人道:“今儿回来的倒是早。”
程淙醉得不成样子,如何听得出她言下讽意,扑过来就要搂起身的晏瑶,“心肝,给爷香一口。”
浓烈的酒气扑面薰来,晏瑶嫌恶地皱眉,想也不想便抬手将人推开,“又吃了何处的花酒来?去后头寻你那几房娘子去,少来我这儿讨嫌。”
程淙本就大醉,步子都是飘的,险没被她推了一跤在地。他晃了晃脑袋,清醒些许,骤然生怒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碰你...”他打了个酒嗝,“那是抬举你,一个女人家,连孩子也生不出来,说出去都招人笑话。”
他说着逼近几步,俯视着身前那娇小的身影。
晏瑶丝毫不惧,抬目瞋视他道:“怎么?你打死了我的丫鬟,如今还要打死我不成?没有孩子又如何,我是晏家的女儿,不是你从丽院里抬回的那几个女子能替得的。”
程淙一把掐住她的下颌,双眼眯起,一字一顿地不屑道:“你晏家而今算个屁。”
烛火跃动,将二人模糊的影拉得极长,怪物般竖在壁上。
晏瑶迎视上他,黑白分明的一双眸中积淀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忽地,她啐在程淙面上,平静的话音中是与生俱来的骄傲与毫不掩饰的轻蔑,“我晏氏百年名门,钟鸣鼎食。纵一朝晦于云翳,又岂是你这装腔作势的程家能比得的?”
“你!”程淙气急败坏,将人推开后犹嫌不解恨,一脚踹在晏瑶腹上,“臭婊子!”
他这一脚可没收着力道,晏瑶受痛,身子直往后栽去,后脑猛撞在了桌角,发出瘆人的声响。
撕裂般的剧痛袭涌上来,晏瑶无力地瘫倒在地,两耳嗡鸣声巨大,眼前景象碎成了团团光斑,手脚皆是动弹不得。
“呦,才刚不是挺能叫的吗,这会怎么装起死来了?”程淙拿脚扒了扒晏瑶,见她仍是没反应,不耐地啧了一声“没劲”,自往后头房里宿歇去了。
空室寂静,画烛垂泪。
好痛,真的...好痛...
晏瑶倒在地上,缓慢而艰难地眨动眼睑,在一片天旋地转的昏暗中,记忆却是无端飞回了少时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
彼时日色明朗,她衣着轻盈罗裳,手持绣花团扇,在院中欢笑戏蝶。
少女明媚不知愁。
姐姐总是会让她慢些,娘亲会训她成日里不着调,爹爹和哥哥会一面商议政事,一面无奈笑看向她。还有琪莺...那丫头傻乎乎的,每每拿着圆笼候在一旁,等她捉着了蝶才兴冲冲地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