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种种就如她怎么也扑不到的那只蝶一般,慢慢的,飞远了...
在彻底的黑暗裹上来前,晏瑶吃力地转动瞳孔,望向妆台上那方绣蝶丝帕。
...她好痛。
她好想回家。
次日晨,程府处处张满红绸,端的是一派喜庆喧腾。
院里的丫鬟早看出晏瑶不受宠,哪里会用心侍候,夜里头都各自歇去了。待天明后丫鬟入来,方是惊觉三夫人已没了半夜了,躺在地上人都硬了。
那丫鬟慌了神,忙到后头来报与程淙。程淙正和侍妾调笑着穿衣,闻言怔愣片时,不愉道:“真是晦气,挑哪天死不好,非挑这一日。”
侍妾犹在惊诧中,便问他如何是好。
程淙嬉笑着在她腰上捏了一把,不以为然道:“慌什么张嘛,且把人放那就是,待日晚了再作商议。”
丫鬟也不多言,应声下去了。
府前人声喧嚷,鼓乐聒耳,人人面上皆洋溢喜色。程梦一身大红嫁裳,被簇拥着向府门而去。
在将要跨过门槛时,只见这新娘子忽是抬手扯下盖头,将眼前众人环视了个遍,颤声发问:“晏瑶呢?”
杨夫人蹙眉斥道:“没大没小,那是你三嫂。”
程梦已是听不进旁人的话了,她抬步就要往府内去,又被身侧两个喜娘给拉住了,“晏瑶?晏瑶!我不嫁,松开我,我不嫁!”
她奋力挣扎着,而喜娘的两双手如钳般把她死死锢在了原地。
“小姐...”杏彤欲来想帮,早被几个有眼力的大丫鬟给拦拽住了。
程家二子耐性已失,对着那两个喜娘便道:“将人推进去!”
程梦兀自还想挣脱开来,那程淙性急,几步跨上前,一掌扇在了小妹脸上,“嚷什么嚷,安分些!”
“诶,”杨夫人上前拦住他,带着几丝不满道:“动手作甚?把妆弄花了可就不漂亮了。”
程淙甩了甩腕子,闷哼一声,自往后边去了。
程梦低首,眸中再不见光彩。她没要喜娘架着,自个转过身子,一步一步,走上了喜轿。
随着一声“起轿”,人马走动起来。沿街百姓争相抢着撒落的铜钱,口中道喜不绝。
...喜?有何好喜的?
脸颊灼热的痛意未退,程梦两手紧紧握着那方扯下的盖头,泪水给眸子蒙上了一层雾。
晏瑶说得在理,这天地虽大,哪里又还有她们的去处呢?她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命运裹挟。
晏瑶...骗子。
下唇被咬出齿痕,程梦只觉有风穿来,将帘幔卷动。冰凉的气息拂在面上,散去了痛意。她怔然抬目,惟见天际一抹孤云。
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程府三夫人晏氏发疾而亡,葬于程氏祖茔。
“娘的病可有好些?”晏澈在帘下担忧地问素柳道。
素柳没作声,只摇了摇头,满面忧色。
见状,晏澈眉心蹙得更深,他放轻步子走入室内,唤了一声道:“娘。”
蜷坐在被褥间的姜云湄猝然抬首。这位往昔素来装束得一丝不苟,面带严厉的晏家主母此刻半挽着灰发,双眸空洞地望了过来。
在目光流过晏澈的眉眼时,她眼中骤亮,抬手招他近前来,笑吟吟地道:“星儿啊,瞧见瑶儿了吗,这姑娘不知又跑哪玩去了,怎么也不知道回家呢?”
晏澈蹲在她的床榻前,嗓音里不自觉地含了哽咽:“娘...”
姜云湄仍是笑着,把他的手托在掌心中,一面轻拍他的手背,一面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怎么也不知道回家呢,怎么也不知道回家呢...”
所有言语尽都梗在了喉间,晏澈只觉泪水顺着面颊滚落。无几息姜云湄却是松开了他,两手掩面而泣,“阿敏,我对不起阿敏...”
一旁的几案上,久久置着一碟海棠酥并糖蜜糕。
晏裕仁独立屋外窗畔,微凉的雪落在他眼角,和温热的泪融在了一处,化不开的唯有眉间那道深深的褶皱。他稍稍仰面,见雪星纷杂,长空暗淡。
“晏大人,您在忧虑些什么呢?”
脑中忽响起多年前同僚问过他的一句话。
是啊,他到底在忧虑些什么呢?
他生于世代簪缨的望族晏氏,自小览经典,习诗书。在他尚年少时,父亲常领着他步往家族祠堂,对着那些先祖牌位向他道:“阿仁,我们晏氏世为望族,家道隆崇,尔务要将这根基延续下去。”
他跪在蒲团间,略显茫然地望着那点点昏黄的烛光,稚嫩的嗓音中已是显出了决心来:“阿仁记住了。”
此后他承荫入朝,一言一行,未敢相忘此语。他忍看旧友死谏阙廷,他亲送女儿步入虎窟,他将自己的良心遮蔽。
他什么都想护住,到头来却是什么也护不住。他医不好夫人,救不回被埋入夫家坟冢的女儿,扶不住渐枯的大树,也定不了飘摇的江山。
他愧读百家书。
一味的忍让只会换来更不留情面的倾轧。晏裕仁闭目,指尖掐入手心。
有些事,要加紧图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