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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青史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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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七年秋,帝藏拙数载,羽翼渐丰。时赵延专权日久,贪暴益甚,天下怨嗟。成王暗潜京师,帝阴结之,并左相晏裕仁、户部侍郎张绪、中书舍人林徽、郎将宋景初等,外联和州通判陆谨修、融州观察使傅廷礼、岱州义军,谋定后动。

是月望日,帝称病不朝。赵延疑之,率千鹰卫入宫探视。至福宁殿,伏兵骤起。成王横刀,当先陷阵,手刃数人。宋景初于外起动义军,把控京畿要道。陆、傅奉旨引州军精骑驰援,内外合击。

指挥使樊况并其子樊涯欲率云骑军抵之,部下皆不从,冯融斩其首以献御前。兵突慈济院,尽戮千鹰卫。

赵延困于丹墀,负手自若,睨帝曰:“吾轻龙脉也。今内可除虎,外可拒狼乎?”帝令缚之,诏曰:“败国殄民,罪无可赦。”磔于市,三日乃绝,百姓相庆连日。籍没九族,党羽悉诛。内侍乔顺,先被系之,后亦凌迟处死。

程观、徐致俱附逆首恶,斩于西市,家眷流徙极边。程氏三子程淙为乱兵所杀,曝尸街衢,人争啐之。

旬日降旨,议审诸案。何氏阖族平反,发还田产,追何澄为忠肃公,封何栀为嘉懿太妃,奉养于慈宁殿。追林迁为忠宪公,敕建双忠祠,与先后同祀。于时帝生母盛氏已加为康惠贤穆太后。

昔季长玉所撰千言疏,今已传诵天下。帝感其肝胆如雪,追为文贞公,建祠以供春秋致祭,乡民祷之,莫不灵验。

静慧公主楚清漪追为昭慧仁烈大长公主,建祠于北,永镇山河。其婢秋兰追封贞义夫人,陪祀祠中。

虎翼军旧冤既伸,帝欲再使其充禁军,然兵士愿返乡者多矣。帝悉从之,赐以田宅。并追宋凛为武毅公,其子宋景玄为武靖公,同祀忠烈祠。宋景初袭父爵。

尚书右丞陆询虽曾附赵,然暗助帝室,其功可悯。贬往随州,子孙三代不得入朝。

张绪再为户部尚书,陆谨修迁中书舍人,傅廷礼拔门下给事中,凡有功者俱擢。闻畅返京,迁翰林学士,奉谕修史。

晏裕仁拜太傅,加开府仪同三司。而妻女俱亡,心力交瘁,半载后卒,谥文正。

帝欲留成王在京,然其曰:“潮州民困,愿往治之。”居月乃还,并领厉州。

帝常对后位空悬而叹,每思禧安贵妃晏氏,辄恸之于心,感之于怀。敕追其为端敬纯和皇后,祔葬帝陵。仆婢晴霜,追义烈夫人,另冢陪祀侧。遂不复立后。

熹平之祸,起于萧墙。赵延窃柄,忠良涂炭。然天理昭彰,善恶有报。帝以愚稚之态,韬光养晦数载,殄灭元凶,重振寰宇,亦可谓英主矣。唯叹前贤陨殁青史,不见澄清之日,悲夫!悲夫!

帝于变后改元昌佑,尽废苛政,躬行清俭,轻徭薄赋,抚宁黎庶。所颁新政数十,起用寒俊,并抚世家,劝彼互通。天下为之一新,百姓无不称之。

帝贤明之主,克己励精。然性深阻不定,宫人屏息以近之,朝臣惴惴以言之,所为斥黜者多矣。凡遇罪臣,皆极刑以惩之。一时贪官虐吏,血漫刑场,文武诸臣,莫不自危。

大宁日色虽明,而积弊已深,终难复前。时北卢王呼烈已殁,其幼子阿日赫承袭为王。新王勇烈,大略在胸,重整部族,兴练兵马,眈眈虎视于北,有吞中土而一天下之志。

惜乎大宁纵有主圣臣忠之政,不有御虏抗蛮之威。画脊雕梁,尽作焦土,锦袍寒衣,难逃死尔!

崇元七年,北卢再犯。铁骑踏破河山,战火席卷四野,边地告急,百姓罹难。

文德殿。

秋风瑟瑟,卷来肃杀的气息,殿内落针可闻,群臣无不埋首,额上渗出薄汗。御座上的那位未发一言,却因而更使人栗然,龙威在涌动。

北卢大军来势汹汹,阿日赫陈兵江岸。一旦其渡江,则京师危矣。此事人人心知肚明,而人人皆无法可施。

良久,一道微涩的嗓音刺破了阒静,盘桓于殿中,“众卿,可有愿率师抵敌者?”

严明的帝王倚坐龙椅,他疲惫地阖着双目,眼角显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寂然,仍是寂然,直到一人毅然出班。他步子迈得轻,又如有千钧之重,掀袍跪地时脊背依然笔挺,声音浑厚而决绝:“臣,愿往!”

宋景初跪在玉阶前。一如二十三年前,他父兄跪于此处的模样。他浑噩苟活数十载,只为在今日去为父兄打一场无望的仗。

泪水在眸中氤氲,当年那稚嫩少年的鬓旁已是生出了白发来,“北卢杀我父兄,乱我家国,此乃不共戴天之仇!臣愿提千兵入死地,驰马扬剑以斩虏首,以为陛下效力!”

字字铿锵。

有那不忍的大臣已是别过了眸子,无声叹息着。有识者皆知,此战几乎必败无疑,几年的灾荒下来,大宁根本无力与如今的北卢抗衡。

楚以砚睁开眸子,俯视着两班人臣中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他抬手,动唇道:“准。”

帝封宋景初为大将军,部领众将三军,赴北拒敌。成王楚以鸣所领二州俱向化,闻讯亦亲率兵马为援。

两军相持日久,战于临榆。

秋雨如雾,迷蒙了剑影刀光。鼓角齐鸣,喊杀声震耳。白刃横飞,戈剑如麻,处处但见残躯白骨,鲜血将泥土都浸作赤色。

楚以鸣飞刀纵马,杀奔不息,喉咙里迸出嘶哑的吼声。那道直贯左眼而下的疤痕经年愈显狰狞,又兼他这凶戾的性子,世人多呼他为“修罗”。

血溅满身,刀横首落,直教他真有了几分厉鬼的模样,北卢将兵围而欲制之。

挥刀,杀贼,挥刀,杀贼...视野模糊成血色,下唇被咬得淋漓,楚以鸣的身心俱涌为了这一重复的动作。

人乃血肉之躯,岂禁如此死战?长空渐暗,层云浸墨。楚以鸣渐觉失了气力,脑中昏沉,那柄挂着血肉的长刀变得沉重无比,身上错杂的伤口不断流逝出生机。

他几番晃首,目露不甘,犹欲扬刀斩敌,然终是气力不加,翻身倒落,乱军中马踏而亡。

“陛下,成王于阵血战,力竭身亡!”来人匆忙禀报。

玉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迹,楚以砚深深吸气,让那人下去了。微弱的烛芒在雪白的壁上晃出琉璃般的影,他正笔,将墨在宣纸上续了下去——

朕承天命,主守宗庙,廿三载于兹矣。夙夜惕厉,未敢宁处。然今边土告陷,烽燧照我京畿,铁蹄蹂我黔首,山河复走胡兵,社稷危如悬罄。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涕泣问天,汗颜俯地。

昔赵延蔽日,恣作威福,忠良膏于斧钺,闾阎罹于祸毒,朕不能庇。虽终夷元恶,然士心已寒,国脉大伤,此朕之过也。亲政以来,务以重典经国,而刑戮过甚,百官战栗,有违圣王之道,亦负先儒之训,此朕之过也。北卢鸱张,朕实纵之,割地输帛,屈节偷生,致令豺狼齿锐,反噬中土,又朕之过也。连年灾异,五谷不收,万姓靡蔽,暴骨盈野,皆朕不德之征。

......

今家国水火,乃朕一人之愆。老弱转于沟壑,壮者殁于锋镝。朕虽布衣蔬食,难赎其罪万一。愿削冕旒,素服祷于太庙。并开京仓以济流亡,释轻囚以充行伍,蠲逋赋与民更始。

呜呼!朕岂亡国之君,何事事皆亡国之象?若天不绝宁祚,当假朕残年,驱虏安邦。若大势难回,唯以身殉之,乞保万民。九原若见列祖,甘受斧钺之诛。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墨尽诏成。楚以砚搁笔在案,枯坐御榻不言。良久,他将手探入襟内,捻出一方小小的绢袋来。修长的手指撑开系带,其内但是一缕经年的青丝。

那在眸中旋了许久的泪终是坠落,湿润了指尖。恍惚间耳畔似有佳人低唤:“四郎。”

楚以砚乍然抬目,见晏星云鬓花颜,仍是少时模样,满目尽是柔情,盈盈笑立于侧。

这是他奢望了一生也未曾得见之景。

楚以砚僵坐在榻,痴痴地注视那道身影。他不敢动作,恰似不敢触碰一面将碎的镜。月亮落在水里,捞起来也是冷的。他知晓只要他贪心地伸出手,眼前的人儿就会第无数次地随夜风而散。

清光流进窗棂,楚以砚笼于月色,轻轻地,轻轻地笑了起来。

半老的毛驴晃悠悠地踏出城郊,驴背上的林衍拈须举目,见今夜风清月霁,万里星河如银汉。

他仰颈饮了口手里的酒葫芦,被呛得咳出了泪水,咳着咳着却忽是笑了出来,笑得眼角泪水更多,拉长了嗓音叹着:“五星失序,国将亡矣...”

行未及多远,只见道旁立着一老一小两个身影。老者白发白须,臂搭流云麈尾,一身灰扑扑的道袍上打着补丁。小道童扎着双髻,跟随在侧。

林衍便停驴打了个稽首问:“二位何方人士?因何在此?”

那老道一甩麈尾,淡笑着回说:“千方万方,何拘一方?但行人间耳。”

林衍听了,不觉发了一回怔,再回神时就见这二人已是行出一段路了。他心中念起,饮尽最后一口酒,将葫芦一丢,随之飘然去了。

尘世蜩螗,何如归去?

临榆一战,亡卒尸骸成丘,腐腥千里不绝。北卢险胜之,生擒宋主帅,直逼鹤京城。阿日赫沿途出榜安民,严禁搅扰杀害,有违者依军法斩首不赦,黎元因以稍定。

鹤京城门紧闭,十里外望去黑压压的尽是北卢营帐。阿日赫挎刀立在寨前,远眺着那座雄伟富庶的王都,如鹰的目中满是炙热的野心。

中原,将迎来新的天日。

“走,快些!”两名副将官远远押着一人行来,在阿日赫身前止住步子,神色里满是钦畏。其中一名将官恭敬地道:“王上,人已带来了。”

说着,他又凶恶地扭面对被缚的那人道:“还不跪下?!”

另一将官高抬双臂,将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奉于阿日赫眼下。

宋景初灰发散落,浑身血污,却仍是昂然扬首,如若未闻。那将官不禁气愤,抬脚就要踹向他膝窝,又被阿日赫止住了。

他接过剑,摆了摆手,两名将官便会意退去了一旁。

日光正炽,不有风来。阿日赫打量着面前的大宁将军,眼里有好奇,有欣赏,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向什么人。

宋景初由着他端详,始终未屑于把目光分与他。

无片时,阿日赫面露些许兴味,操着不尽流利的大宁话道:“你和你的父亲、兄长,很像。”

宋景初冷嗤道:“败军之将,敢劳挂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阿日赫面色不变,丝毫不见恼意。他也不答话,一手把住剑柄,掣出寒芒。剑光凛冽,然因转手征战,戮敌无计,锋刃上已是显出了磨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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