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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青史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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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剑蒙尘,惜之犹甚。他微微旋动手腕,在雪亮的剑身中看见了狼。

剑端镌着二字,阿日赫眯起眸子,辨认出了其是为——逐星。他依然望着手中长剑,慢条斯理地声说:“北卢有更锋利的刀剑,更强壮的战马。归顺于我,我会给你成群的牛羊,大片的土地,数不尽用不完的金银财宝。”

话音堪落,宋景初已是勃然作色,怒斥出声:“贼首安敢辱我?我宋家忠义为国,从无降将!”

阿日赫缓缓收剑归鞘,饶有兴致地将眼落向他,仍是从容道:“大宁将亡,天数已定。是生是死,不过你一念之间。”

宋景初睃视着这位胡人口中天神赐下的雄主,一字一顿,视死如归:“七尺男儿,有战无降!”

阿日赫似是叹息了一声。他又一次忆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沙场,红日无光,烟尘乱起,他将刀刺入那位宋将军的胸膛。

“杀贼!杀贼——”他至死犹在嘶吼,生机自眼中丧尽,却无端迸发出更令人胆颤心惊的寒芒。

那是恨。

阿日赫迈近两步,透过那双极为相似的眼瞳,透过那具遍布伤痕的躯体,他望见了宁人所独有的、愚蠢的魂灵。

他重又把剑递与将官,另一名将官在同时了然,走来强按着宋景初就要让他跪下。宋景初如何肯跪?双手被缚也仍旧挣扎不已。

不奈未得疗伤,气力不加,那将官踩着他的膝窝,生生将他踩跪在地。

跪在大宁的国土,跪着异族的君王。

砸起的烟尘须臾而散,宋景初不再挣扎,反是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

他大笑着,笑天道杳冥无常,笑人世乾坤颠倒,笑大宁百余年基业尽将付与豺狼...泪水滚进唇齿,洇出苦涩的滋味。

他面无惧色,昂然高歌:“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阿日赫掣出刀来,闭目须臾。只听一声沉闷的响,手起刀落,溅起腥红一片。人头骨碌碌地滚落,不瞑的双眼仍在眺望故京。

英雄不陨沙场剑,义气长存万世秋!

北卢的君王未有下令攻城,他极具耐心,日复一日地候在城外,俨若一副温和的模样,而密密的军马已是将这座古老的城池围得喘息不得。

崇元十年,春日将尽。在将士争相的传庆声中,阿日赫大步出营,素来威严的面孔松动出了怔然的喜色。

但见无垠的碧空下,一面惨白的降旗招展在城头。

“陛下...”老内侍陈桂含泪声唤。

楚以砚似是未闻,又似是什么也听不见了。衣袍迎风鼓动,他站立城墙上,粗布素服,只一根木簪束起半白的长发。不似一位执掌天下的帝王,倒像极了个历经沧桑的垂垂老者。

发丝拂过眼前,他俯观着城前纷纷的营寨、浩浩的雄师,从中看见了大宁自丧失后便再未能重振的气概。

楚以砚从不懂什么是帝王。他一生都在被困缚着,裹挟着,亦从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他富有天下,十几年来大权在握,又仿佛还是一无所有。

他尽力了。然大厦将倾,岂是人力所能为也?大宁已是千疮百孔,谈何相抗?他非是未想过北伐复土,怎奈...人有此心,而国无此力。

明君?暴君?昏君?都不重要了。

“亡国之君...哈。”楚以砚轻声笑了。

日色很暖,风挟着迟落的絮,拂散了馥馥花香。伴着一声沉重的“吱呀”声响,大宁百余年的兴衰荣辱、诗酒风流,顿作星流云散。城门已开,在身后无数百姓悲戚的送目中,楚以砚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步...缓慢,坚定,脊背笔挺,眸光决然,身形被高大的城墙衬得极小。他独自一人,身后是旧代,眼前是新朝,滔滔的历史在他身上定格。

...吾家,吾国。

他是大宁最后的天子。

阿日赫翻身下马,静静地望着他走来。

不知从何处旋来的落花沾在了他的发上,楚以砚止步,屈膝低首,高奉玉玺,声如泣血:“无伤...百姓。”

阿日赫默了几息,探臂向前,执起盘中玉玺在眼下端详着,面色平静无澜,唯浅色的瞳孔中翻涌着情绪。

足前那素白身影猝然一动,副将官急急拔刀护上前来,“王上当心!”

却见这大宁的皇帝从袖中掠出尖刀,反手往项上一抹,动作快得直令人把握不住。

滚烫的殷血溅涌出来,顺着破碎的脖颈潸落,将粗糙的素服都洇得鲜红。楚以砚身子晃了一晃,便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血流不止,似浓稠的泪,点滴绵绵,消失在了土地中。

龙已亡,国安存?

阿日赫拨开将官,双眼微微瞪大,蹲身探了探楚以砚的鼻息。确认人已死透后,他方慢慢直身,带着叹惋地下令道:“带下去好生安置,待日后葬进他们的陵墓。”

“胡兵进城了!胡兵进城了——”

噪鸦扑簌簌窜入天际,百姓中尽为老弱妇孺,见此惊慌四散,稚子啼哭,黄发哀鸣,城池一派混乱之景。

阿日赫手握缰绳,行马于前。他的视线逡巡着,楼阁亭榭、绿窗朱户...鹤京城的风物繁华已尽入他的彀中。

将官于后鸣锣高呼:“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兵马队列齐整,于道前行。见北卢兵远不似传闻的那般残暴凶蛮,始终未有扰害之举,百姓惶急的哭嚷声渐渐止息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在道旁止住了步子,打着颤呆呆地望着这支兵强马壮的长伍,望着这古老城池将迎来的新人主。

随着第一个人屈下双膝,长街两侧直似风折过般,最终再无一人站立。唯有那懵懂无知的婴孩仍在放声哭泣着,凄厉而刺耳。

行至皇宫时,阿日赫面色微变,蹙起了眉峰。

只见那座巍峨的朱红宫城前,相国晏澈率着一众文人,身穿朝服,手持长剑,昂首挺立。

高悬的日照耀一张张或年浅或苍老的面孔,却盛不过他们目中的芒。

那双执惯了笔墨的手生平鲜有地握起了长剑,若想进皇宫,就要先踏过他们的身躯。

武将倒下了,还有文臣。哪怕千千万万的人都向异族弯下了脊梁,也还会有数不尽的臣民为故主故国前赴后继。

大宁风骨不亡!

阿日赫勒停了马,微敛起双目,静默打量着这群欲要撼树的蚍蜉。

和风渐紧,晏澈高举长剑,厉然出声:“中土代归汉民,皇都正朔所在,岂容膻腥秽之?今日我等宁死不跪贼首,不事二主!如欲猾夏,先斩吾首!”

他的眼中不见惧怕,在那翻涌的悲愤与决绝下,惟有支撑太久而终得回归的释然。

将官面露茫然,虽未听明白此言何意,却清楚地从他的举动中看出了反意,遂抱拳禀阿日赫道:“王上,这些大宁的官员不肯臣服,我愿为王上砍去他们的脑袋。”

话落他便要打马向前,又被阿日赫抬手止住了,“慢。”

他坐下战马雄健,又兼身长力壮,位于人前显得极为高大,“不要伤他们的性命,他们也是大宁的百姓。”阿日赫缓声吩咐。

“是。”将官依命下马,领着部下兵士前奔,轻而易举便卸去了众文臣手中的长剑,架起人就往下带。

浸在诗书礼乐中的衣冠之士怎抵生自塞外的蛮力?他们甚至都不有一战之机。然此身虽不足为道,我辈犹有口舌骂贼,后世犹有笔墨书贼。

“老身羞蒙尔赦,请赐一死!”

“彼辈豺狼饿虎,蛮貊之俗,逞一时之凶蛮,犯天朝之神威,纵能窃据一时,终必为天道所不容,遭万世所唾弃!”

“不识经书而掌国,不知礼义而治民,荒谬之论!我大宁数以万计将士的冤魂不散,将日夜厉诅你这窃鼎蛮贼和你的后世子孙——”

阿日赫似是未闻,又似是丝毫不在意这些出自肺腑的含恨之言。他拍马而行,金钉朱漆的宫门大启,一个崭新的王朝展露在了这位北卢雄主的目前。

“王上,押下去的那些前宁臣子还是不肯降,没几日就都自尽了,当如何处置?”部下来报,言中隐有不屑之意在。

都说宁人最重忠义,忠是忠了,蠢也是真的蠢,没有什么是比活着更为紧要的。

阿日赫姿态闲闲地倚坐御榻,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玺,金灿灿的日光洒落在他身上,“厚葬。”他言简意赅道。

部下领命去了,福宁殿中再度静了下来。殿外虫鸣隐隐,阿日赫侧目,眸光掠过碧瓦雕檐,奇花异木,浅色瞳孔中是深难见底的思绪。

他忽而抬臂,玉玺高擎,遮住了日芒。

崇元十年春,思宗武哀皇帝楚以砚献京自戕,大宁遂亡。自太祖起兵,凡历八帝,享国一百四十九载。

山河依稀月犹明,红颜不觅士不寻。兴亡岂独天公意?俱在青简字底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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