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荐爽,丹桂香飘,不觉又是中秋时节。参差的色彩遍染山峦,层云万叠,玉露泠泠,疏细的烟中晃出几只轻盈白鸟,鸣声悠远不绝。
错落的屋宇里人声熙攘,沈再青来回在灶房里走着,正使着几个汉子揉面团。
“诶,二叔,你搁这锤沙袋呢,面皮都起筋了,也不怕崩到牙。”
“张成兄弟你也是,慢一点不妨事,这手都要揉出影来了。”
“咳咳...还有你孙洪兄弟,你这面拌匀了吗,粉扬得飞雪也似。”
几个被光荣点到名的汉子一齐抬头,视线撞在一处,俱是大笑起来。这伙人你看看我的歪瓜,我瞧瞧你的裂枣,一时哄笑声直震屋宇。
沈再青本还欲端着面孔,没片时也不由抬手抹去笑泪。
待笑得够了,高二叔捏着手里那越发劲道的面团,黝黑的面孔上显出几分憨厚,“俺们都是粗人,没干过这细活,做得不好还得嫂子多担待些。”
那年齿最幼的孙洪也露齿憨笑道:“俺家穷,哪里吃过这月团子,都只蹲在道口馋那点心铺里的。俺这会还记得那味呢,闻着那可叫一个香。”
另有人在旁低声道:“俺娘做的月团可不比外头卖得差,只是...”他没再说下去。
众人听了,面面厮觑,都隐有落寞之色。
沈再青闲常鲜有好好站立之时,她向后倚定灶台,抱臂作奇道:“诶诶诶,这大好的日子,都这副模样作甚?你我如今聚义崇临山是天定的缘分,往后大伙就是一家人,团圆饼年年都有。”
说着,她摆起手催促道:“如何还呆着?都快些,赶早做成了往山下送一些去。今岁年成好,这厨里的粮菜好些还都是百姓送来的。”
众人得她此言,面上怔松片刻,应了一声后更是揉得起劲。
案板被震得作响,沈再青嘴角一抽,欲救回那可怜的面团:“二叔,手下留情啊——”
眸光倏然一动,沈再青瞥见案下似有身影,心头顿呼不妙。她猛地蹲下身子,就见她那两个好大儿却不知在何时溜了进来。
宋景玄这小子两手抓的满是面粉,一顿乱七八糟地就往小尾巴宋景初脸上糊。那粉扑簌簌地落着,浑如雪星子般沾了人满身。
沈再青不看则已,一看只觉怒从心上起。她闭目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
宋景玄是个被训惯了的,见势不好爬起身就往外走不迭。只那宋景初见哥哥蓦地去了,自个又被揪着后领拎出,云里雾里,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众人都笑。沈再青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抚着怀中小人的背,向着大伙佯怒:“好啊,你们早知这两小子在底下,合起伙来瞒我不是?”
张成抬手蹭去面颊上的痒,笑呵呵劝道:“嫂子莫气,两个哥儿正是贪玩的年岁,小弟如这般大时,成日闹得被我娘在地里追着打。”
又是一阵哄笑。宋景初呆了一呆,哭声渐止,也像模像样地笑了起来,笑得脸上面粉团团块块地往下落。
沈再青被逗得直乐,拿指尖点了下宋景初的鼻头,捻着指腹的粉道:“我也不与你抹了,你且顶着这张白脸得了。”
“娘子!”只听一声如雷声唤,一道身影大步走入来。
宋凛臂上坐着宋景玄,一见沈再青便满眼溢出了笑。
“大哥。”众人停下活计唤了声。
宋凛招呼了,径往沈再青面前来。宋景初见哥哥坐得比他高,咿咿呀呀地伸出手也要宋凛抱。宋凛顺势接过,两边臂膀稳稳当当地一边坐着一个,对着那张白脸好一顿笑。
沈再青从袖里捻出帕子,与他拭了拭额上的汗,嗔道:“这又是去何处整了一身汗回来?”
宋凛微微俯下身子,说:“守山门的兄弟报说百姓送了几坛自家酿的酒来,就前去招待了番。”
未待沈再青回话,他忙又咧嘴道:“今儿过节,娘子让我多喝几杯也不妨。”
沈再青就拿帕子扫了下他的脸,“喝便是了,莫不是我还拦你不成?”
语落,众人又笑。宋凛丝毫也不见恼,复凑近了道:“娘子说的是。”
沈再青本也扬了唇,见这下宋景玄也被带着凑到她手边来了,登时换了面孔,两手揉面团也似搓着他的脸道:“还有你这小子,真就治不了你了是吧,何时能让为娘省点心。”
宋景玄一张脸被搓圆捏扁,嘟着嘴含混不清地发出声音:“娘,偶错了。”
沈再青被他这一声逗得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轻咳两声,放过了那张被揉得通红的脸,只往他脑瓜上轻轻敲了两下,“罢了罢了,且饶你这一回,下不为例啊。”
宋凛不放过任何一个恭维他家娘子的机会,“娘子宽宏大量,不跟小孩儿计较。”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沈再青作不耐状,摆手将爷仨打发到门外去了,“行了,别搁这碍手碍脚的,带两个小家伙上别处玩去...宋景初,我说多少回了,不要咬手指!”
几个汉子揉完了面,那边屋里的家人媳妇们也都备好了馅团。待包好馅压了模,一盘盘月团被置入柴灶中烘烤,不多时便是白烟袅袅,香气四溢。
沈再青从灶中起出月团,见其表面金黄,形状可爱,卖相比先前所想要好上不少,不由得心中欣喜。
这山上的多是贫苦人家出生,往年上山的也便罢了,那新上山的、年岁小的,被这香味一引,也都不练功了,巴巴地蹲在外头候着。
沈再青吩咐了几个脚程快的兄弟先把塞满月团的食盒往山下百姓处送去,把几枚犹为硬的给留下了,自给那手劲大的兄弟崩牙去。
正忙间,但见案下探出一只小手,精准地摸向碟中月团,又被烫得一下缩回了手。这一缩却没能缩回去,沈再青抓住腕子把人给拖了出来。
这一拖还附了一个,宋景初已在溪边被他爹用力搓过了脸,这会儿面上还泛着红,正揪着他那倒霉哥哥的衣裳。
“小谗痨鬼。”沈再青哭笑不得,拿过台子上先已放好的小碟塞给了宋景玄,“拿去一边吃去。”
“娘真好。”宋景玄拖长嗓音念着,又被沈再青往脑瓜崩了一下。
宋景玄牵着弟弟到墙角乖乖蹲好,从那月团上掰了一小块下来,见不烫方往宋景初嘴中递去。
那宋景初向日里吃的都是些糊糊,乍然被这么一喂,尚显稀疏的眉头皱了一皱,舌头一伸,原模原样给吐了出来。
宋景玄:“......”
风起处,金桂落如星雨。
桂花花朵细小,花梗纤弱,禁不住指腹的稍一用力。林纤敏却是个双手极灵巧的,那簇簇桂花在她手中不过几下翻动,一只精巧的小桂花球便已制成。
姜云湄抬目瞧了一瞧,又低首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点点金黄碎瓣,不由叹道:“到底是姐姐手巧,我最是做不来这小玩意了。”
“我亦不过是闲功夫多些罢了。”林纤敏吟吟笑着,示意她靠近些。
姜云湄初还不明所以,直到林纤敏把那桂花球垂系在了她发髻旁。
馨香入鼻,姜云湄微愣,面上显出几分难为情,“这都是姑娘家佩的,我一个出了阁的,戴上不是惹人笑话嘛...”
她嗓音愈弱,抬手似要把花球摘去,最终也只是轻碰了一碰。
林纤敏长睫弯弯,奇道:“何人定的戴花还要分年岁?这年年四时花放不穷,若是因过了年岁便不能佩,平白须少多少乐趣?”
正话间,就见林家的二位夫人前后走入院中,身后的丫鬟捧着两壶桂花酒。
何夫人扶了扶髻,未语先笑:“二位姐姐好兴致,这桂花酒已是筛了来。”
两人对面坐了,丫鬟摆上瓯儿,那酒香冽冽地从壶中倒出来,琉璃琥珀一般。
唐夫人端起瓯儿,目光落向姜云湄髻旁的花球,轻“呀”了一声道:“姜姐姐发上这香球儿实在精巧,人花相映,又添出许多颜色来。”
姜云湄呷了一口酒,更显难为情:“妹妹过誉了。”
闻知是林纤敏所做,两人赞了一番,皆向她讨要起来,林纤敏自是笑应不迭。
谈笑了一回,林纤敏甫拿起酒瓯,忽觉手臂被什么顶了一下。她低下头去,见晏星不知何时走了来,两手各提着布包一角,献宝似的将满满一包金桂端与她瞧,细声细气道:“娘,花。”
“乖孩子。”林纤敏接过放在一旁篮儿里,又把她戴的花环扶正了些。她往晏星身后望了眼,因问:“你妹妹呢?”
“妹妹...”晏星伸长脖子朝后张看,几名夫人顺着望去,果见晏瑶小小一个,正晃步走来,两名丫鬟随在旁相护,手里似也捧着什么东西。
何夫人见了不禁生羡道:“到底是姑娘家要乖巧些,不似我们那三个孩儿,若是由他们在一处没人看顾,只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话音方落,就见晏瑶在姜云湄面前站定,脆生生地唤了一句“娘”,将手掌摊开,露出一只半死不活的蟋蟀来。
姜云湄:“......”
众夫人:“......”
蟋蟀毫不意外地被扔了,晏瑶撇了嘴,还没待哭出声来就被素柳慌抱进去净手了。
林纤敏掩唇笑道:“也亏不是只精神头好的,不然跳起来倒有一顿好赶。”
姜云湄笑叹一声,眸光忽一动,指向她手边示道:“姐姐。”
原是晏星偷着空,已自把林纤敏的酒瓯从桌上握在手中,面带好奇地嗅闻着里头剔透的酒液。
何夫人忙道:“这般小的娃娃可饮不得酒,着人拿些甜水与她。”
“一两口也无妨。”林纤敏轻揪了把晏星脸颊,待她抿过一口才把瓯儿拿了来,笑问她道:“甜吗?”
晏星抿唇眨了眨眼,眸底亮莹莹的。她重重点头:“甜。”
林纤敏吩咐丫鬟再掇两张小杌来,给晏星和净了手回来的晏瑶坐在一边编花玩儿。丫鬟重又添了酒来,见晏澈从后边走过,便唤了声“少爷”。
这一声唤得几位夫人都看将来,晏澈本是步履匆匆,这一下无法,规规矩矩地上前来给各人行了一礼。身板虽还是孩童模样,他面上却已是带了几分他父亲的一本正经。
林纤敏遂问他:“阿澈,你这是往何处去?”
晏澈不知为何面色涨红,憋了好一会才道:“归房读书。”
林纤敏更是惑然:“不是与你那几个表兄弟在后院蹴鞠吗?怎么今儿又念起读书来了?”
跟随晏澈的小厮也不知是有眼力见还是没眼力见,见晏澈半日不言语便接话道:“少爷原是在与表少爷们蹴鞠,争奈少爷踢不过表少爷们,一连败了多回也不见赢。”
晏澈木桩也似立着,一张脸涨得更红。
几位夫人彼此对视,俱在忍笑。这孩子间的事也不好教长辈插进来,林纤敏沉吟片刻,正欲开口宽慰他几句,就见一根竹竿突兀地冒进了视线。
林徽和林衡两个骑跨在竹竿上,林衍则跌跌撞撞地跟在后边跑。林衡回头见了,握着竹竿一个神龙摆尾,把那可怜弟弟放倒在地。
唐夫人沉了面色责道:“阿衡,不要欺负弟弟。”
“我没欺负他!”林衡急忙伸冤,努嘴让去看林衍。只见那林衍自个从地上扒起,又笑嘻嘻地追在哥哥后头。
唐夫人还欲斥他两句,被何夫人按住道:“孩子们间玩闹,由他们去罢。”
林徽又走近几步唤晏澈道:“表弟,如何一眨眼就不见你人了?我们还等你来斗草呢。”
晏澈低了头不言语,被林纤敏在脑后轻轻一拍,“去吧,往后何愁无有读书的日子?”
晏澈踌躇一会,迈步跟了去。林纤敏稍安下心来,见晏星也抬起眼来瞧,便如样揉了一把她的发顶,“星儿也去吧,照看好妹妹。”
晏星被看穿心思,羞怯地缩了缩脖子,见那几位夫人亦都笑眼看她,方慢吞吞站起身子,和晏瑶拉着手儿,没走几步便蹦跳着往后院去了。
何夫人目望着几个孩子远去,俄有感慨浮上心来,手抵着一边脸颊叹道:“也不知这些孩子何时方能长大一些,只望到时能少操些心。”
林纤敏压住喉间痒意,眉目在暖日下极尽温柔:“时日自会到那时的,我倒是望着...能长久停在此时此刻。”
宫墙朱红,光照琉璃瓦。
楚明慎眉峰蹙起,一言不发地于红木椅上阅览手头的文章。
楚以昀端立在侧,忐忑不安地吞咽着唾沫。林落棠两手扶在他肩上,指尖将楚以昀的一缕发丝绕得卷曲。
竹帘轻晃,不知过了多时,楚明慎放下文章,露出浅笑来:“不错。欧阳说你颇有天资,此言不假。”
楚以昀心下大松,在弯唇的同时俯身拱手:“儿臣谢父皇夸赞。”
林落棠亦是舒下心来,见楚明慎要起身,便移步挽住他,温声说道:“陛下,昀儿这些时日苦读经书,孜孜不倦,臣妾都看在眼中。今儿中秋佳节,便是少读半日书也不妨。”
楚明慎原欲道帝王日理万机,何有节庆之分,而在视线触及林落棠那双期盼的眸子时又不由软下了心肠,拍着她的手背依从道:“如此便依皇后所言。”
林落棠一喜,福身代楚以昀谢了。
“皇兄,皇兄——你瞧我的兔儿爷!”几人方从殿内走出,就见一道极神气的身影高举着一只披甲胄、坐麒麟的泥塑兔儿风风火火地跑来,两个太监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着,口中直呼“慢些”。
这楚以鸣一见他父皇也在此,当下神色一滞,调转步子,怎么跑过来的又怎么跑回去了,险把那两个太监给撞了个脚朝天。
“阿鸣。”楚明慎出声唤他。
楚以鸣只作未闻,步子愈快,一溜烟就跑不见了影。
楚明慎长吸一口气,语含无奈:“这孩子,回头定要再让他好生抄几篇文章。”
楚以昀犹豫几息,还是决定为他兄弟说句情,走至前来躬身道:“父皇,五弟年岁尚小,以此贪玩了些,儿臣日后必会多加规劝于他。”
林落棠见楚明慎只是不语,走来揽住楚以昀的肩,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听楚明慎含笑道:“去找你五弟吧。”
他适才是在想,说楚以鸣年岁尚小,楚以昀自个又大得了多少?却总是这样一副端正模样。
他稍弯下身,揉了把楚以昀的脑袋,“再让他收些心,朕明日使人唤他来。”
他这话便是松了口。楚以昀肉眼可见地欣喜起来,又拱手言了谢方转身去了,步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