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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共婵娟[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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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落棠和楚明慎相视一眼,笑意无声流动。

软帘被掀起,楚清漪慌站起身来,在看清来人后急低首趋步,语带轻颤:“儿臣见过母妃。”

秦怀筝站住脚,依旧是用那副挑剔的目光打量她,语气却出奇地放得轻了些。她向身后的宫娥使了个眼色,说:“今日中秋,拿去玩儿。”

那宫娥走上前,弯身向楚清漪递去一盏兔子灯。

楚清漪神色呆呆的,双手却已先于反应地接过了灯笼。秦怀筝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回正殿了,楚清漪骤然回神,抱住灯笼迈着碎步追了上去。

“别跟着我。”秦怀筝冷冷道,她在妆台前坐定,挑拣起钗环来。

晚夕有中秋宫宴,务要妆饰得出众些,四郎才能看见她。她那么爱他,他一定能看见她,一定能...

楚清漪端详着憨态可掬的兔子灯盏,如获至宝般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蹭到秦怀筝身旁,仰起脸问她:“这是母妃做的吗?”

秦怀筝并不看她,随口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也不管秦怀筝瞧不瞧得见,楚清漪摇摇头,见秦怀筝不赶她走,又试探着将小脸贴向她,嗓音细细的:“谢谢母妃。”

浅淡的香把她包裹,楚清漪抬眼,又低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唔...喜欢母妃。

秦怀筝正自描眉,察觉倚在腰间的小人儿许久无有动静,低首看时见楚清漪整张脸都贴在她身上,露出一团粉白的颊肉,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兔儿灯。

果然是个呆的。

秦怀筝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镜中时唇边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淡笑意。

“那嫦娥吃了仙丹,飞上了月亮,再也回不到故乡,只能夜夜在月上望着人间的灯火...”凄清的小院内,盛荷轻抚膝上人儿的鬓发。

楚以砚抬脸,真切地为故事中的仙人感到难过,皱起小脸说:“嫦娥的家人定会想念她的,月亮那般高那般冷,她日后要一直住在上面吗?”

盛荷抚平他眉心,笑容温婉,“此后的事哪是我们凡人能知晓的?说不定啊,嫦娥的一腔赤诚打动了上天,上天就让她归家呢。”

“太好了。”孩童哪知什么说不定,楚以砚听得嫦娥能归家,眼角眉梢都溢出笑来。

盛荷见他笑了,一双杏目更弯,逗着他说:“嫦娥身边倒还有玉兔相陪,阿砚知晓兔儿是何模样吗?”

“不知。”楚以砚摇头,眸光晶亮,认真地等着听下去。

盛荷却未再言语,而是从地上拽了些草,手指翻动间,一只绿莹莹草兔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她掌中。

“哇——”楚以砚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眸光更亮,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那两只长耳,生怕弄坏了般的。

“喜欢吗?”盛荷问。

“喜欢。”楚以砚连忙应声,笑里犹带着几分腼腆。

风传桂香,他也像模像样地蹲身揪起地上的草来。

盛荷见他小小一只在那忙活,不由半是好笑半是惑然地道:“阿砚若还想要,母妃再与你做一只便是。”

楚以砚揪了满手的草回来,望向盛荷十足正经地道:“我与母妃做一个。”

“嗯?”盛荷初还未甚解其意,楚以砚稍低了头,嗓音也随着低了些,摆弄手中的草道:“母妃与我做一个,我与母妃做一个...”

盛荷心下一软,伸手轻捏他面颊,笑眼弯似月牙,“好,母妃教阿砚。”

只是楚以砚实在理不清那几根细长的草叶,纵盛荷把着手儿教了他许久,也只编出了个说像兔儿也不像,说不像又有几分像的绿油油玩意。

楚以砚干瞪着手里那团绿色,满脸泛红。

手上却忽一空,楚以砚仰面,见盛荷拿过草编兔,用指尖碰了一碰那前面凸出来的鼻,对上他的双目道:“阿砚做得真好,母妃儿时可做不出这模样来。”

楚以砚眼睫一动,垂在身侧的手揪紧了些衣摆,“母妃喜欢吗?”他期待地问。

“喜欢,如何不喜欢?”盛荷将人揽近了些,倾身把手中小兔放回碧草中,和她所编的那只兔儿依偎在一处。

日色尚长,而草地很软。

“俺吴刚谪居广寒,这桂影婆娑,斧声铿然,怎奈创合无端!空累得俺形单影只,岁岁年年——”

“笑痴汉徒劳团团,守虬枝汗雨涟涟。吴郎呵,恁怎知——‘斫去月中桂,清光应更多’?”

台上戏子舞动水袖,声韵悠扬,穿云裂石。台下的人摇晃脑袋,也咿呀地拖长了嗓音随着唱。

“吴郎呵,恁怎知——斫去月中桂,清光应更多?”这季子平正听得入神,蓦觉袖摆被扯了扯。

他低首一瞧,见季长玉两手抓住他袖子,正满脸纠结地道:“爹爹,该回去了...”

唱声和笑语声混杂着钻入耳中,季子平哪里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只道他是被人挡住了看不着,遂一把将人抱起,按住他的两只脚腕,让季长玉稳稳地在他脖颈上跨坐住了。

“唔!”季长玉先是一惊,待坐定后顿时全然忘却了才说的话,只是被眼前的景象给牢牢吸引住了,连呼吸都放得轻。

四下里人头攒动,那水袖舞在他眼中,挥出一道极尽绚烂的色彩。

待得戏散垂暮时,父子二人仍是意犹未尽。季长玉抓着那方青布头巾,入神地听季子平口内滔滔不绝,从玉兔捣药到吴刚伐桂,从才子佳人到帝王将相...洋洋洒洒。说得季长玉眸中发亮,敬佩不已。

父子俩一路上行得慢,归家时天光将尽。季子平将人放下,揉了揉酸涨的脖子,深吸一口气方推开那扇柴门。

果不其然,与那“吱呀”声一道响起的是苏佩双的责备声:“怎挨到这时才回来?我险就要托人去外头寻你爷俩了。”

“娘。”季长玉小跑几步,苏佩双蹲下将人接入怀中,放柔了嗓音道:“阿玉回来了啊,可想娘亲了?”

“想。”季长玉认真点头,惹得苏佩双没忍住轻刮了下他鼻尖。

母子俩自说着话,季子平习以为常地掩上门,拿起掸子自个给自个扫了尘,边走还边不自觉地摇头晃脑着。

“哥哥的信今日到了,回礼已是送去了他那儿。”屋内昏暗,苏佩双言罢站起身子,因问他:“我让你买的灯油你可买回来不曾?”

季子平步子一顿,偏过脸挠了挠头。

苏佩双重重叹了一声,没好气道:“这几日戏台多,准是听戏去了。”

话落,她垂眼看季长玉,又问他道:“你爹带你做什么去了?”

这季长玉看看他爹,又看看她娘,只是绞着两手不言语。

苏佩双也不为难他,旋身往灶房去了,口中一面念着:“也罢也罢,连日月明,今儿这饭便在院里吃好了。”

没走几步,季子平却是拦到她面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竹筒灯油,眉飞色舞道:“娘子你瞧,这是何物?”

苏佩双拿过灯油,一把将人推到一边,“去去去,多大年岁的人了,还是这般没正形。”

季子平晃了一晃身子,又凑了来嬉皮笑脸道:“娘子,我虽是听了会戏,但那也都是为了回来说与娘子听啊。今儿唱的这出吴刚伐桂,那可真是...”

“什么吴刚不吴刚的,阿玉该饿了,去把炉中的月团起了来。”苏佩双打断道。

“是,娘子。”季子平得了令,忙不迭收住话音去了。

饭桌依然被放去了后院,苏佩双见月团放得温了方掰了半块与季长玉,让他慢些儿吃。季子平坐在对面,忽举筷问他:“阿玉,前人写中秋的诗你这会能背得几首?”

苏佩双白他一眼,说:“不见孩子正吃着吗?噎着了如何是好?”她说着已是伸出手去抚了抚季长玉的背。

季子平被说了也不在意,晃着杯中自酿的酒,自个怡然自得的吟了起来:“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

他抬首,但见一轮明月圆满,斑驳的影不知是桂树还是月宫。轻云几缕,难遮却那万顷清光,照彻了千家万户的团圆。

厅中筵席将散,人声鼎沸不息,觥筹交错间但闻笑声爽朗。沈再青身上扒着个醉醺醺的宋凛,边向外挪步边拱手扬声道:“众位兄弟,吃好喝好啊,我二人便先回去了。”

“诶,好嘞嫂子,你看着大哥咱放心!”

“大哥这酒量真是多少年都不见长啊,明儿大伙都笑话他去!”

行至半路,耳畔喧声渐散,沈再青搀着人,口内抱怨不停:“真是,多喝几杯也不是让你敞开了喝啊,自个酒量如何没点数吗...”

待归到房中,她毫不留情地将人往床上一摔,松了一松肩背道:“真沉啊这家伙。”

宋凛双眼迷糊,犹向上伸出手抓寻着,“娘子,娘子,阿青...”

沈再青失笑,把被往他身上一盖,“行了,听见了!”

她踅进后房,见宋景玄和宋景初贴在一处正睡得香,便又替他二人捻了捻被角。直身时她眸光掠过木窗,见月色流金,不由得向前迈出两步,闭目合掌——

“愿兵戈之声不起,山中之人皆可归家,我所爱之人...永世平安。”

灯烛明亮,林纤敏服了药,向守在身旁的晏裕仁戏道:“夫君不是言近日公务繁多吗?我瞧着倒是清闲。”

晏裕仁于适才家宴上多饮了几杯,此刻面上还带着隐隐的酡红,言语也难得直了许多,“到底是夫人要紧些。”

林纤敏把手搭在他手背,又问他:“孩子们都歇下不曾?”

晏裕仁将药碗递与丫鬟,回道:“我去瞧过了,都已睡熟了,许是今日玩得累了。”

下人于外来报,月已高起,一应拜月所需也已都齐备。

二人遂携手步至院中,在将天地万物都笼罩的朦胧清光下,晏裕仁于中屈膝,林纤敏和姜云湄各跪于他旁侧,对月虔诚下拜祷告。

林纤敏微微睁开眸子,视线自晏裕仁和姜云湄身上流过,唇角噙笑。她闭目,于心默念:

“愿此身长在,此月常圆,亲人年年无忧,儿女岁岁喜乐。”

盏泛金波,盘堆肴馔,笙歌婉转绕梁,宫人穿梭不歇,一场宫宴正在热闹处。各宫嫔妃无不盛妆入席,放眼但见锦衣曳地,珠翠交辉,好不教人目眩神迷。

秦怀筝指尖微颤,起身向楚明慎敬酒。楚明慎神色温和地应下了,举盏将酒饮尽。

秦怀筝福身谢恩,再次归坐时心脏尚在剧烈跳动着,喜之不尽。

何栀手持玉箸,将侍立身后的宫娥唤近前来问道:“五殿下人在何处?”

那宫娥恭敬答道:“正与太子和几位殿下在园内嬉戏。”

何栀颔首,本还怕这小子又胡来,闻知太子也在方安下了心。

曲尽席散,楚明慎率众登上城楼,见皎月当空,万家灯火恰碎星落凡,千盏悬灯如游鱼过江,摇散出葳蕤而迷离的色彩,将整个夜都晕染得不真实。

月色流淌在帝王的玄袍,楚明慎从林落棠手中牵来楚以昀,两手按在他肩上问:“昀儿,你看见了什么?”

楚以昀满目都被绚烂填满,犹带着怔松地眨了眨眼,“儿臣看见了...万民。”他说。

楚明慎面露满意,但这很快就被更深的忧色取代。他微微俯下身,眼前灯火依旧,却照不开眸底的幽深,“昀儿,你须牢记,在我大宁的最北面,犹有三州的百姓是照不见月亮的。如若父皇不能带他们回来,你定不可忘却这轮缺失的月。”

月亮...不是圆满的吗?尚且年幼的楚以昀半是懵懂地点头,肩上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月吐昼华,楚明慎直身,眸中映着山河。

“愿五谷熟成,庶类蕃殖,时维年丰,物无忧厉。”

草木间虫鸣如织,盛荷手摇小扇,为熟睡的楚以砚驱去飞虫,口里犹自哼着小曲儿。今夜月华极明,从窗扇处漏了满屋。

不远处随风传来的笙箫声渐歇,盛荷便知中秋夜宴已散。她一手撑颊,忽而想着,她已是有多久未曾抚过琴了?

她伸手拨开楚以砚散至面中的发,无声走向窗畔。

明月啊明月,照遍了世人的故乡。盛荷眼眶微涩,她搁了小扇,惆怅的薄影被月拉得极长。

“愿故土风物依稀,吾儿喜乐长康。”

残灯明灭,苏佩双轻手轻脚从房里出来,半掩上了屋门。

“孩子已睡下了,”她将灯烛剔得更明了些,对仍伏案奋笔疾书的季子平道:“你也早些歇下吧,夜已深了。”

季子平用笔杆挠了挠头,长吁着道:“不行啊,这些书信人家明儿就要,再不写就拿不着酬金了。”

苏佩双又一次没忍住说他道:“你说你前几日都在忙些什么?偏要积到这末一日了再来赶。”

“前几日...”季子平流露出几许心虚,偏过脸对她憨笑:“下回定改,下回定改!”

苏佩双无奈摇头,取了件衣裳来与他披着。季子平自然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示意她先去安歇。

不远依稀响起几声犬吠,苏佩双又走至院中察看了番柴门可有栓好。

月光淌落,将小院照得通明。她举目,见金轮高悬,显得那般近又那般远。漫天的星斗挤挨在一起,点点璀璨,与月交辉。

银芒柔柔地披拂在苏佩双身上,她侧首,见屋中一点灯火明晰。风吹动她的衣摆,苏佩双回过脸来,面上不自觉含了笑,对月合掌。

“愿此间月明明如今,此间人...万事遂心。”

千载明月在,故人会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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