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钟响的时候,滕京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祁湛舟站在百官队列中,垂着眼,听户部尚书念西北军饷的账目。数字一个接一个从那张干瘪的嘴里蹦出来,像一颗颗石子砸在青砖地上。
缺粮、缺饷、缺冬衣,三万边防军已经拖了两个月的俸银,再不发下去,不用等北狄打过来,自己人就要先闹起来。
满朝文武安静得像一群泥塑。
谁都知道西北军饷是个无底洞,没人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户部尚书念完最后一个字,捧着笏板退回列中,低着头。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片刻,声音不辨喜怒:“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个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祁湛舟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那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落在金砖上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中。满朝文武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个出列的,除了沈泊,不会有第二个人。
“臣有一策。”沈泊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加征商税三成,另抄没京城三家富户,以其家产充作军饷。如此,两月之内,西北军饷可解。”
话音落下,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加征商税,商税已经加过两轮了,再加三成,京城商户怕是要关门一半。
抄没富户,那三家富户的名单在几个老臣之间传了一圈,有人脸色微变,有人欲言又止。那三家背后的靠山,不是亲王就是宠妃,沈泊这是要把整个京城的水搅浑。
祁湛舟深吸一口气,跨步出列。
“臣以为不妥。”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朝堂上的骚动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三皇子祁湛舟,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素来以清正端方著称,但从不轻易在朝堂上与人正面冲突。
今天是个例外。
沈泊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兴趣。
祁湛舟不看他的眼睛,面向龙椅,一字一句地说道:“商税已加至三成,再加则民不聊生。京城商户多为小本经营,税赋过重只会逼他们关门歇业,届时失业者众,反倒滋生乱象。至于抄没富户……”他顿了顿,沉声道,“若无实证便抄家,与强盗何异?朝廷律法何在?”
“三殿下说得有理。”沈泊接话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笑,眼神冷冷的盯着他,“那请问殿下,军饷从哪儿来?你来出?”
这话问得刁钻。不是问“你有什么办法”,而是问“你来出”,直接把球踢到了祁湛舟脚下,让他从建言者变成了责任者。
祁湛舟没有被他带偏。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将自己的方案缓缓道来:“西北军饷之困,根源不在银钱不足,而在银钱未达实处。臣查阅过往三年账目,西北军每年拨银七十万两,但实际到账不足六成。中间被谁截了、被谁吞了,兵部和户部应当比臣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脸,两人都不自觉地低了低头。
“臣以为,与其加税抄家、涸泽而渔,不若核减军中空饷、追缴历年贪墨款项。西北军账面兵员八万,实际在编不过六万有余,两万人的空饷每年就是二十万两。把这些银子追回来,比刮百姓的骨头要体面得多。”
朝堂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沈泊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朝祁湛舟微微倾了倾身,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三殿下这个法子,倒是比臣的高明。”
祁湛舟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沈泊会认输得这么干脆。以他对沈泊的了解,这个人从来不会在言语上落半点下风,今天却轻飘飘地接了一句软话,反倒让他有些不安。
果然,沈泊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殿下查空饷的时候,可得小心些,别查到自家去了。”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在开玩笑。但祁湛舟注意到,有几个大臣的脸色变了变。
他还想追问,龙椅上的皇帝已经开了口:“此事容后再议。三皇子与沈爱卿所奏,各有道理,退朝后拟个章程呈上来。”
皇帝发了话,争论到此为止。
群臣叩拜,鱼贯而出。
祁湛舟走在人群中,脑子里还在转着沈泊那句话——“别查到自己家里去了”。什么意思?他指的是太子?还是皇后母家的人?还是他自己府上的人?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然后一股清淡的墨香掠过他身侧。
“三殿下留步。”
祁湛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沈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晨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分明。
“方才在朝上,多有得罪。”沈泊拱了拱手,姿态客气,语气却听不出几分歉意,“不过臣那句话说在前头,是好意。殿下查归查,莫要动了不该动的人。”
祁湛舟盯着他:“沈大人指的‘不该动的人’,是谁?”
沈泊没有正面回答。他凝眸盯了祁湛舟好一会儿,往前迈了一步,与祁湛舟擦肩而过时,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回去问问太子殿下,去年秋天那份调粮的手令,是谁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