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拿起桌上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它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
有些事,还不是说的时候。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烛火摇晃了一下。他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而他站在这座棋局的边缘,为执棋者冲锋陷阵,虽易折损,但他心中清明,总比那位糊里糊涂的三殿下好上许多。
祁湛舟一夜没睡好。
沈泊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他半夜爬起来,披着外衣去了书房,把西北军饷相关的旧卷宗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烛火燃了大半夜,他看到的东西让他越来越清醒。
西北军的账目确实有问题,空饷数额比他预估的还要大,每年至少二十五万两白银不知所踪。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空饷的去向并非全部流入二皇子党的口袋。有几笔账,拐了几道弯之后,最终指向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怀疑的人。
他合上卷宗,揉了揉太阳穴,告诉自己:这只是账目上的间接关联,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经办官员打着东宫的旗号行事,太子本人并不知情。
一定是的。
天亮之后,他洗漱更衣,决定去兵部档案房调阅更早几年的原始凭证。有些事情,必须亲眼看过才能下结论。
兵部的档案房在东角门旁边的一座旧院里,常年晒不到太阳,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霉味。祁湛舟到的时候,值守的吏员正在打瞌睡,见他来了慌忙起身行礼。
“三殿下驾临,不知要查什么卷宗?”
“西北军近五年的粮草调拨记录,原件。”祁湛舟说,“还有对应的兵部批文和户部拨款回执。”
吏员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堆起笑容:“这……年份久远,怕是不太好找。殿下要不先回去,下官找到了给您送到府上去?”
“不必。”祁湛舟绕过他,径直走向档案架,“我自己找。”
吏员还想说什么,被祁湛舟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虽然平日待人温和,但毕竟是皇子,沉下脸的时候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吏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拦。
档案房的光线很暗,祁湛舟点了一盏油灯,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木架间穿梭。西北军的卷宗被塞在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上,他抽出来翻了翻,大多是近两三年的记录。
他蹲下身,查看架子最底层的几捆落灰最多的卷宗。绳结系得很紧,他费了些力气才解开。摊开一看,正是他要找的自五年前至今的原始凭证。
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可辨。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那是一份调粮批文的附件,上面有二皇子祁昭叙的签章。但这并不是问题所在,二皇子获封瑞王,以户部侍郎衔充西北军需督运使、随军转运使,太子病重期间协理东宫军需,调粮批文理应由他过目。
问题在于,这份批文上的粮秣数量,与兵部最终实际调拨的数量对不上。批文上是三千石,实际调拨记录却是四千石。多出来的一千石,没有任何追加批示,也没有任何说明。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祁湛舟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速运转。多出来的一千石粮食,按照当时的市价折算,大约是六千两白银。这笔钱去了哪里?
他把这份批文单独抽出来,继续往下翻。接下来一个时辰里,他又找到了三处类似的出入。批文数量与实际调拨数量不符,差额从六千石到两千石不等,累计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这些出入的时间点,都集中在同一个时期——每年秋天。
但是去年秋天……他刚刚好像并没有看见。
祁湛舟想起沈泊说的那个时间,赶忙低头仔细查看起来,确实没有。
祁湛舟合上卷宗,靠在架子上,闭了闭眼。他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想到祁执羿模棱两可的话,每年的手令都是二哥签的字,但是如果去年……也是二哥签的,那沈泊为何会让他特意去问太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又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三殿下好早。”
祁湛舟转过身。沈泊站在档案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那股懒洋洋的意味清晰可辨。
“沈大人也不晚。”祁湛舟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卷宗放回去,随口道,“这么早就来兵部,沈大人公务繁忙。”
“彼此彼此。”沈泊走进来,目光扫过他放回去的卷宗,没有追问,径自走到对面的架子上翻找什么,“殿下查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祁湛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沈大人昨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沈泊头也不回。
祁湛舟眸光一凝,沉声道:“小心查到自家头上。”
沈泊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靠在架子上,双手抱胸,看着祁湛舟:“殿下查了一夜,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祁湛舟直直的看着沈泊,沉声道:“我要你明说。”
“明说?”沈泊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我要是明说了,殿下会信吗?”
祁湛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