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祁湛舟去了沈泊的府邸。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登沈泊的门。沈府的管家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把他引进了书房。
沈泊正在灯下看什么东西,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殿下深夜造访,稀客。”
祁湛舟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直视着沈泊的眼睛:“我需要你的情报。”
沈泊挑了挑眉:“殿下这是要跟我合作?”
“暂时联手。”祁湛舟正色纠正道,“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交换情报,各取所需,不谈交情。”
沈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成交。”他伸出手。
祁湛舟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沈泊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薄茧,那不止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两手交握,一触即分。
“每三日交换一次消息。”祁湛舟说,“地点视情况而定。”
“可以。”沈泊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不过我有个条件。”
祁湛舟抬眼:“说。”
沈泊懒懒的回望过去,语气认真:“殿下查到的所有线索,在呈递给皇上之前,必须先让我过目。”
祁湛舟皱眉:“为什么?”
沈泊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微沉:“因为殿下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有些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贸然捅出去,不仅扳不倒该扳的人,还会把自己人也搭进去。”
祁湛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沈泊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了,殿下,欢迎上贼船。”
祁湛舟没有回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赵怀安死后第七天,祁湛舟拿到了第一个突破口。
线索来自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赵怀安的遗孀。沈泊的人在她准备逃离京城的前一晚把人截住了,从她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搜出了一本账册,记录的正是赵怀安生前经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往来。
祁湛舟接到消息赶到沈泊府上时,沈泊正靠在太师椅上翻那本账册,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懒散得像在看闲书。见他进来,抬了抬手里的账册:“赵夫人比赵主事识趣多了。账记得很清楚,哪年哪月哪日、经手何人、送往何处,一笔不落。”
祁湛舟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账册上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三年,涉及的人员名单足有二三十人,大多是兵部和户部的中下层官员。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谁牵的线、谁签的字、谁经的手、谁分的钱。如同一张编织紧密的蛛网,每一个节点都连着另一个节点,层层嵌套,最终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二皇子府的那个幕僚,叫什么来着?”祁湛舟头也不抬地问。
“姓郑,郑百泉。”沈泊从果盘里拈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二皇子的首席幕僚,明面上的身份是王府长史。赵怀安生前接触最多的人就是他,账册上有一半的批示都是经他之手流转的。”
祁湛舟抬眼:“够得着他吗?”
“够是够得到。”沈泊吐出葡萄皮,“但光凭一本账册不够。郑百泉做事很干净,所有经他手的账目都不会留下直接的签名或印鉴,全都是口头传话或者通过中间人转达。这本账册上虽然提到了他,但没有一件能直接证明是他授意的。拿到公堂上,他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祁湛舟合上账册,沉默了片刻:“那就找到能直接证明的证据。”
沈泊轻笑:“怎么找?”
“他身边的人。”祁湛舟说,“郑百泉再谨慎,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一定有固定的传话渠道和经手人,找到那个人,撬开他的嘴。”
沈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三殿下进步不小啊。半个月前还是个只会跟我在朝堂上吵‘依法办事’的正人君子,现在已经学会挖人墙角了。”
祁湛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近墨者黑。”
沈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不像他平时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客套笑容,更像是一时不慎泄露的真实反应。他很快收敛了笑意,但眼角还残留着一丝弯度:“殿下这句夸奖,臣收下了。”
“不是夸奖。”祁湛舟站起身,“三天之内,我要郑百泉身边那个传话人的名字。”
“两天。”沈泊悠悠的说。
祁湛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泊的声音:“殿下——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一壶好酒?我府上的酒太淡了,喝着没劲。”
祁湛舟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再说。”
他走出沈府大门,秋风迎面扑来,带着京城街头糖炒栗子的香气。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往日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