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大步走向等在门口的马车。
沈泊说到做到。两天后的傍晚,一份详细的卷宗被送到了祁湛舟的案头。
卷宗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泊的字迹,笔画潦草却不失筋骨:“郑百泉的传话人叫孙茂,在二皇子府做了十二年管事,专管内院与外院的联络。此人不赌不嫖,唯一的弱点是他的儿子——孙茂的老来子,今年刚满十岁,患有先天心疾,常年靠一味名贵的南疆药材续命。那味药材只有宫中太医院才有配额,外面买不到。”
祁湛舟看完纸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明白沈泊的意思。孙茂的命门不是钱财,不是把柄,而是他儿子的命。而那味能续命的药材,恰恰掌握在皇家手中,确切地说,掌握在掌管太医院采买的太子一系人马手中。
这不是巧合。
沈泊递过来的不是一条线索,而是一把刀。一把指向东宫的刀。
事到如今,他还看不出沈泊想要做什么,就太愚蠢了。
沈泊这是在逼他。
祁湛舟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灰烬落入笔洗中,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
他没有去找孙茂。
他去找了太子。
东宫的门虚掩着,侍从通报之后,祁湛舟走了进去。太子正倚在窗边的榻上看书,手边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见他进来,笑着放下书卷:“三弟来得正好,我刚得了些新茶,你尝尝。”
祁湛舟在榻前的矮凳上坐下,接过太子亲手斟的茶,啜了一口,赞了一句“好茶”,然后放下了茶杯。
太子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一些:“三弟有话要说?”
“大哥。”祁湛舟开口,声音平静,“西北军饷的案子,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太子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空饷的数额比预想的大,牵扯的人也比我预想的多。大部分线索指向二皇子府,但有一条线——”他顿了顿,“绕过了二皇子,指向了东宫。”
室内安静了几息。
太子端起自己的药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怀疑我?”他问。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我不怀疑大哥。”祁湛舟直视着他的眼睛,“但这条线如果不查清楚,到时候在父皇面前呈递罪证,被人反咬一口说是东宫指使,大哥就算清白,也难免惹一身腥。”
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祁湛舟读不懂的东西:“三弟长大了,懂得替大哥考虑了。”
他伸手拍了拍祁湛舟的肩膀:“你放心去查。东宫这边,我会让人配合你。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出面澄清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看着祁执羿从容的神情,祁湛舟心头一松,就算太子知情又如何,或许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哪怕他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光风霁月,也定然不会像沈泊那般……那般……
想到这里,祁湛舟抬眸和太子对视,他的眸光仍旧温和包容,让他心中安定的点了点头。
从东宫出来,祁湛舟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晚霞铺满天际,将整座皇城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搬开了一些。
他决定明天就去找孙茂。
当夜,沈泊府中。
沈泊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殿下今日申时入东宫,酉时三刻出,神色如常。”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尽,然后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还是去找他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分不清是失望还是预料之中的了然,“傻小子。”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交给候在门外的侍从:“明天一早,送到三殿下府上。记住,亲手交到他本人手里。”
侍从应声退下。
沈泊独自坐在灯下,窗外的冬虫叫得正欢。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澈,是他特意从城南的酒坊打的上好的竹叶青。
他举起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祝你好运,三殿下。”
翌日清晨,祁湛舟收到了沈泊的信。展开来,上面只有一句话:
“孙茂今日休沐,巳时三刻会在城南同仁堂为其子取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