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孙茂送他到院门口。夕阳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殿下。”孙茂在他身后叫住他。
祁湛舟回过头。
孙茂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担忧:“小人今日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小人和小人的家人恐怕活不过明天。小人把命交到三殿下手里了,求三殿下,莫要让小人失望。”
祁湛舟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他转身走入暮色中,步伐坚定。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也没有看到,孙茂在他转身之后,脸上露出的那个表情,那不是释然,也不是担忧,那是一丝隐秘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愧疚。
楚沨和芫瑶坐在孙茂家院中的枣树上。芫瑶晃着腿,透过窗纸看着屋内孙茂哄儿子吃药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说的是实话吗?”芫瑶问。
楚沨靠在树干上,目光投向远处人来人往的皇城:“半真半假。”
芫瑶闻言,目光落在祁湛舟远去的身影上,隐隐有些担忧。
微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屋内传来小孩子咯咯的笑声,和父亲温柔的哄劝声混在一起,在冬夜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拿到孙茂的口供之后,祁湛舟和沈泊约定在京郊一处废弃的别院碰头,整合线索,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别院位于京城东南角的槐花胡同尽头,原是某位致仕老臣的旧居,主人过世后子孙不肖,无人打理,渐渐荒废下来。沈泊不知怎么找到的这把钥匙,把这里辟成了两人碰头的秘密据点。
祁湛舟到的时候,沈泊已经到了。他正蹲在院子里的一口井边洗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来了?屋里桌上有茶,刚泡的。”
祁湛舟进了屋,果然看见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两只粗瓷杯子,杯口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温热适中,带着一股清苦的回甘。
沈泊洗完手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伸手:“孙茂的口供,我看看。”
祁湛舟将整理好的口供递过去。沈泊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都很均匀。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闭上眼睛,像是在脑中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
祁湛舟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喝茶。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泊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孙茂说的这些,八成是真的,但有两处不对。”
“哪两处?”
“第一,他说郑百泉每次传话都是在城外土地庙见面,这不对。郑百泉这个人我盯了半年,他每个月十五都会去城东的清音阁听曲,风雨无阻。清音阁那种地方,人多耳杂,反而是最方便传递消息的场合。孙茂不提这个地方,要么是他不知道,要么是他故意瞒着。”
祁湛舟皱了皱眉:“第二处呢?”
“第二。”沈泊用手指点了点口供上的一行字,“他说郑百泉经手的银两都是从城西的钱庄走的。但我查到的线索显示,最大的一笔,也就是去年秋天那笔,走的是城东的瑞丰号。瑞丰号的幕后东家,跟东宫有关系。”
祁湛舟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沈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点破。他把口供折好,放回桌上,换了一种轻松些的语气:“不过总体来说,这份口供很有价值。有了它,我们就可以申请搜查二皇子府了,不过前提是,得有皇帝陛下的手谕。”
“手谕我来想办法。”祁湛舟说。
“你怎么想?”沈泊挑了挑眉,“让太子殿下出面?”
祁湛舟沉默了一下:“我去求父皇。”
沈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带着草木枯萎的气息。
“明天早朝,我会在朝上提请搜查二皇子府。”沈泊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到时候肯定会有人反对,尤其是二皇子那边的人。我需要有人在朝上帮我说话。”
“我会站在你这边。”祁湛舟毫不犹豫的说。
沈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祁湛舟还是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迅速压下去的柔软。
“行。”沈泊转回头,望着窗外,轻声说,“那就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