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淡淡的扫过来,轻声开口:“殿下觉得,世间当真有神佛吗?”
沈泊的态度一软,祁湛舟瞬间就蔫儿了。他眼神飘忽间深吸了一口气,平缓了一下心境,这才抬眸直视着沈泊,缓缓道:“自然没有。”
沈泊眉心微挑,唇角轻扯,轻声追问:“那为何还有那么多的庙宇?”
祁湛舟坐的端正,正声道:“世人欲求太多,求而不得,才会寄托在神佛这种虚无缥缈的事上。”
沈泊神情认真了半分,盯着祁湛舟平静的脸庞看了半晌,才启唇道:“那殿下可知世人为何有那么多欲求?”
祁湛舟一脸正气的说:“自然是因为贪婪。”
沈泊嗤笑出声:“贪婪。”他笑够了,又正色追问,“殿下知道求神拜佛的人中,什么样的人最多吗?”
祁湛舟皱眉沉思。但沈泊没给他思考的时间:“难以温饱的人。”
祁湛舟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么?”
沈泊不笑了,神情格外认真,只是眸底难掩一丝唏嘘:“世人的确贪婪。但大部分人的贪婪之心不是靠求神拜佛来满足的,因为他们温饱尚足,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只有那些连温饱都难以解决的人,对于他们来说,努力也是没有用的,除了等神仙来救,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祁湛舟怔然,半晌不知道说什么,沈泊的话却还在继续。
“对于这样的人,在这样的世道里,若是有一个公正廉洁的好官,对他们来说,便是神仙一样的存在。”
听着沈泊的话,祁湛舟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他一下,脑子有点懵。
“从前我以为,殿下就是这样的神。”
祁湛舟的心间重重的一颤,他抬眸愣愣的看着沈泊,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现在看来,三殿下也不过如此。”沈泊轻嘲一笑,眸中那抹失望的情绪刺痛了祁湛舟的心。
说完,沈泊起身就走了。祁湛舟怔然的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幽幽回转,沈泊的酒杯是空的,但酒壶里的酒水还剩了一半。
祁湛舟在这里枯坐了一夜,连什么时候下了雪都不知道,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沈泊的话。他觉得他对沈泊的看法好像太过偏颇了。他觉得沈泊傲慢,但其实傲慢的人,一直是他。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人。祁湛舟回顾手下查到的沈泊生平时,忽的想起来,他早就见过沈泊了,在他还意气风发,一身正气的时候。
沈泊,平民出身,十四岁中举,任八品中书舍人,那日他和太子遇见他的时候,他正被旁人排挤欺辱,但仍旧一脸倔强,不肯屈服。
祁湛舟叫住了太子,说此人或可用,太子观察了他一会儿,上前与他交谈,他也争气,当真入了太子的眼,后来的事,祁湛舟没再管了,如今才知道,他是被太子安排入了西北军,在军中历练了三年。
只是不知他那三年又经历了什么,沈泊后凭借军功,参加会试、殿试,最终进士及第,重洗出身,短短三年就从七品主事爬到三品御史,靠的不是家世背景,而是实打实的办事能力和“不择手段”的作风,这与祁湛舟记忆里的那个人大相径庭,他也早就忘了,曾见过那样一个人。毕竟在京城,这样倔强的年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后,也都会如沈泊这般,变了模样的。
他经手的案子,没有破不了的;他想扳倒的人,没有跑得掉的。但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争议:栽赃、构陷、逼供、灭口……各种脏水的传闻从来没有断过。
有人说他是太子养的一条疯狗,见谁咬谁。
有人说他早晚要遭报应。
祁湛舟以前也这么认为。但仔细回想,沈泊向来只向恶处挥刀,虽然手段过激,但对于那些弱者来说,他又何尝不是他口中的“神”呢?
现在,当他亲眼看着沈泊如何在黑暗中穿行、如何用自己的手去碰那些别人不敢碰的脏东西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用简单的“好人”或“坏人”来定义他了。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层皮,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他不知道哪一层才是真的。或者说,也许每一层都是真的。他的做法或许不够光明磊落,但他的心中,仍旧向往着光明。
郑百泉被捕后的第三天,祁湛舟去东宫看太子。
他其实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只是连续几日高强度地查案、审讯、与刑部扯皮,以及沈泊格外冷漠、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他的精神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他想找个地方喘口气。而东宫,从小到大,都是他最能放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