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时,太子正在东宫的花园里晒太阳。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庭院里,太子的膝上盖着一张毯子,手里捧着一卷书,面前的石桌上放着药碗和蜜饯。看上去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只是太子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苍白了几分。
“大哥今日气色好些了。”祁湛舟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
太子放下书卷,笑了笑:“好什么,昨夜里咳了半宿,今早起来嗓子都是哑的。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祁湛舟一番,“瘦了不少,也黑了。查案归查案,别把自己熬垮了。”
“我有分寸。”祁湛舟端起茶喝了一口,“郑百泉那边的审理还算顺利,虽然他不肯开口,但物证齐全,刑部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伸手拿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片落叶上,似乎在出神。
祁湛舟也没有急着说话。兄弟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秋风吹过庭院,将石桌上的药气吹散了些。
过了一会儿,太子忽然开口:“三弟,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件案子了结了,你想做什么?”
祁湛舟愣了一下:“什么做什么?”
“我是说,你总不能一辈子替人查案吧。”太子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祁湛舟读不太懂的认真,“你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要的……什么东西?”
祁湛舟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想过。现在这样就挺好,帮大哥分忧,替朝廷办事,闲下来的时候看看书、练练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活得也太干净了。”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开玩笑。但祁湛舟总觉得太子的眼底藏着一丝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正想追问,太子已经转移了话题,问起他府上新来的厨子做得饭菜合不合口味,又问起他有没有相中的姑娘、要不要请母后帮忙留意。
祁湛舟被问得有些窘迫,一一搪塞了过去。兄弟俩又说了些家常话,直到太子面露倦意,祁湛舟才起身告辞。
走出东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已经重新拿起了书卷,侧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安静。
那个画面让祁湛舟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很快别过头,大步走出了宫门。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太子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当祁湛舟的目光落在“沈府”那块牌匾上的时候,才发现他从东宫出来竟然走错了回家的路。但他不知为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
这让下值回府的沈泊目光一顿,而后他神情淡漠的上前,恭敬问好:“见过三殿下,不知三殿下到沈某府上有何贵干?”
祁湛舟没想到会正巧遇见沈泊,他没注意到自己心底松了一口气,继而泛上来的一丝喜悦,只觉得尴尬,摇了摇头,道了一句“路过”,抬脚就要走。
“恭送三殿下。”沈泊恭敬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祁湛舟不知怎的心中又掀起一股无名火,他扭头道:“本殿下都站在沈大人门口了,沈大人也不邀请我进去喝杯茶?”
沈泊有些疑惑地抬眸,不知见到了什么,忽然轻笑了一下,疏离尽散,又伸手邀请,亲切唤道:“殿下,请。”
祁湛舟觉得沈泊这个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喜怒无常,但他先开口说要喝茶,此刻沈泊已然邀请他,他自然不好拂他面子。像他这般有教养的人,自然不会像有些人一样,酒喝到一半,就扔下旁人离场。
祁湛舟轻咳了一声,抬脚进了沈府。
然而当他再一次和沈泊对坐时,上一次的不欢而散仍旧令他觉得尴尬,然而更令他不明所以的,是对面笑盈盈的看着他的沈泊。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刚在门口碰面的时候还冷着脸,如今——倒像是两人不曾有过嫌隙一般。
祁湛舟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先一步开口道:“你说得对。”
沈泊微微挑眉:“我的话大都是对的,不知道殿下指的是哪一句?”
祁湛舟嘴角微微一抽,正色道:“案子应该继续往下查,关于……东宫的线索,也不能轻轻放过。”
沈泊眸光轻闪,笑道:“殿下不怕太子殿下对你心生嫌隙?”
祁湛舟心跳略微加快了一些,他扬声道:“我乃大哥一母同胞的血亲,他待我一向包容,况且我相信大哥,这件事与他关系定然不大,肯定是他手下哪个贪心的惹了祸,连累了他。”
沈泊的眸中闪过一丝怜悯,唇角微扬:“殿下与太子殿下感情甚笃,臣自然乐意之至,只是……臣还是要奉劝殿下一句,帝王之家,有太多东西比血亲重要,殿下还是早做打算才好。”
闻言,祁湛舟的心跳越发的快,他竭力压制却还是无法平缓,反而愈演愈烈,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来,只是笑意有些僵硬:“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你自己,要是让大哥知道你在查他,他不再庇佑你,你还不被旁人生吞活剥了。”
沈泊也不再逼他,顺势笑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太子殿下知晓,那定然就是殿下泄露的,我就只当是殿下有意为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