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姜稚鱼踩着雨后湿漉漉的街道来到食肆店门口,远远便见有个身影在自家门口来回踱步。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青布短褐,时不时抬头张望一下。
食客么?
姜稚鱼看看天色,这么早的?
这时店门口的男人已经看见了姜稚鱼,朝着她的方向快步走来,待男人走近了,姜稚鱼才发现面前的人隐约有点眼熟,但不似常来食肆的食客。
男人却已经笑着对着她打起了招呼,“小娘子,这么早就到店了?”
虽不明缘由,姜稚鱼还是带上生意人的笑容应答,“嗯,您是?”
“哎哟,”对面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您看我,过去这么一些日子了,您记不得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像是怕姜稚鱼误会,立马连忙补充说道,“我啊,就是在州桥夜市买栗子糕的,小娘子之前在我那买过栗糕的!您还记得吗?”
“哦,原来是栗子糕大哥。”姜稚鱼就说有股熟悉感,但想不起来。
“对对,”对面男子点头说道,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听有摊主说,您就在这里开了食肆,这才找到了您。”
找她做什么?
见姜稚鱼面露不解,他立马说明来意,“小娘子别误会。”
“多亏了小娘子之前所说的提议,我后来特意买了好看的糕点模具,将栗子糕廓了花样后,当真小摊生意好了不少!”
当初在手头本是捉襟见肘的情况下,狠心另花了钱买来糕点模具,如今却是十足庆幸听了小娘子的建议,现今小摊的生意已然稳定,每日收益不错,生活越来越有盼头,他们小夫妻两还琢磨着多研制几样不同的糕点来,增加品类。
他憨厚地笑笑,将手里包好的一大包栗糕一把塞给姜稚鱼,“也是多亏您的的提议,我来只是想感谢小娘子的,一点心意,还请小娘子收下。”
姜稚鱼觉得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几句话,没想过这大哥居然会特意跑一趟来致谢。她连连摆手,想将糕点还回去,还没开口说什么小事而已,不必言谢的话,男人就一个撤步,拉远了距离。
“若不是小娘子的好意提醒,怕是当初卖栗糕的小生意都坚持不了几日,一点微不足道的谢意,小娘子不要嫌弃。”
话说到这份上,姜稚鱼也不好再推辞,自然而然地谢过大哥的栗糕。
大哥咧嘴爽朗笑了笑,挥手大步走远了。
姜稚鱼开了店门,取出栗糕。
与初见时不规则亦不平整的外形已然大不相同,里面有抱着胡萝卜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有翩然停在花瓣上栩栩如生的蝴蝶,亦有各式吉祥如意纹样或是雅致好看的花朵样式。
嗯,如今这大哥卖的栗糕的外形花样还挺多。
姜稚鱼捻起一枚看看,当真好看了不少。
不过这栗子糕大哥也是实诚,给了她沉甸甸一大包,像这样的糕点是放置不久的,饶是再喜欢吃,就她们小店三人一时也吃不完。
这样好的栗糕,吃不完只能扔掉的话实在可惜,她当下便拍板将多的栗糕赠与熟客。
若是有人问起栗糕来,便如实告知是在州桥夜市卖栗糕的一位大哥所赠,也有食客觉着好吃,去找大哥买栗糕的,也算顺势为爽朗实在的大哥推销了一波。
却不想,这日裴律还为着这么一碟栗子糕还专程找了她一趟。
“店家阿姐,外面那位裴郎君,说是有事要同你说。”正在后厨的姜稚鱼听三喜这样说。
裴郎君找他有什么事,不会是菜肴有什么问题吧?
她掀帘而出,“裴郎君,听三喜说您找我?有何事?”
她望望桌上饭菜问道:“可是今日饭菜不和胃口?”
裴律摇头,“姜娘子误会了,并无。”
他目光投向榆木桌角落的那碟栗子糕,“裴某得小娘子馈赠,本该向你道声谢。”
姜稚鱼松了一口气,不是菜有问题就好。
她刚想说什么裴郎君不必客气,像他如此几乎每日光顾的食客,一点小食而已算不得什么,况且今日她也算借花献佛?
就这,裴律还专程把她从后厨叫出来?
还没开口,就见裴律从桌下抬手,手里一张金花纸笺被他推了过来,“昨日无意听闻姜娘子似是对太学此次马球比试感兴趣,正好我这观帖有余,可回赠姜娘子。”
姜稚鱼看着桌面上的观帖,那张金花纸笺,又看看裴律,眼里不由漫上惊喜,“真的?”
她正想要不要礼节性地推拒一二,太学的马球观赛,这也算是在平民中难以得见的赛事,虽说不到千金难求的地步,寻常百姓却是难以得见的。
“自然,至今裴某受姜娘子馈赠的吃食也不少,理应回馈一二,还请姜娘子不要推拒。”
既然对方都说不要推拒了。
姜稚鱼也就不再推拒,笑眯眯接过,“那就不说那么些虚的,多谢裴郎君。”
她将帖子收好。
她只是偶尔所赠的小食,在她看来也是一种维护食客的方式,自觉与这一张观帖相比还真算不得什么。
况且,她也曾得这位裴大公子相助几次。
不过既然得此观赏比赛的机会,她也没有一再矫情拒绝的理由。
她欣然接下,后才离开去后厨。
裴律见此才继续低头慢条斯理地吃饭。
*
翌日清晨,裴府。
周继明一踏入裴律房内,就见裴律床上摊满了各色衣袍,几乎铺满了半张床。
裴律此时,正站在及人高的黄铜镜前,身上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领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卷云纹,腰间束一条镶玉革带,通身清贵内敛。
他转身问一旁的时安,“这身如何?”
裴律这是在试服饰?
“好看,”时安今日不知多少次回答自家公子了,他目光在那堆衣物上扫过,实在说不出到底哪一套更胜一筹,
“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敷衍。”
裴律蹙眉,从一开始到现在除了说好看,就没别的了。
周继明大跨步走进房内,“这是在干嘛,怎地这会儿试衣物?”
他还以为裴律是在试新的服饰来着。
他看看天色,“日后有时间再试呗,今日比试,该出门了。”
时安看向周继明,出声:“公子是在试今日出门的服饰。”
“哈?”
“那不随便穿一身就成吗!反正到了学院还得换统一的骑装的呀!”
他上下看一眼裴律身上穿着的这身,“就这身,就很好看!”
“风流倜傥,丰神俊朗,仪表堂堂!”
裴律斜了一眼周继明。
周继明:“?”
裴律:“真敷衍。”
这两人,就没一个有有用提议的。
还是自己又在衣柜处寻找一会,最终又拿起一套绛紫色衣袍,只内里脖颈处露出一点绯色内搭,腰间换上同色的镶金锦带,墨发用一枚鎏金点翠冠高高束起,目光划过配饰,手指抚过一排各式玉佩,挑了一枚月白色的双鱼玉佩系在腰间。
服饰搭配完毕,又在镜前照照,确认仪表无误,才终于对在旁的两人说道,“走吧。”
周继明早已等不及了,迫不及待站起身,“终于好了,走走走。”
边走边嘀咕,“跟小娘子出门似的,还梳妆打扮半天……”
裴律一个眼风扫过来,周继明慢慢停了念叨,大跨步往前走。
“走走走,今日可是要与知章书院比试的,可别迟到了。”
裴歆月这时也早已经拾缀好了,见着裴律,不由多看了两眼自己哥哥,虽说平日里哥哥也注重仪表,但今日似乎尤甚。
不似要去比试,倒像……赴约似的。
三人各自坐上马车,马车一路向南,行至太学学院外缓缓停下。
裴律一掀帘,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越过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观赛人群,或是几位相熟的学子拱手招呼的身影。
目光最终落在太学门口的老槐树下。
姜稚鱼见着熟悉的马车,此时亦抬头看过来。
姜稚鱼今日将长发用一枚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了一个髻,上穿粉霞色绣白蝶穿花的月华裙,领口微微露出一段雪白内衬,下搭竹青色的绣月季藕裙,裙摆层叠,在阳光下有细碎的光泽。
她见着裴律,提步走来,裙摆随之移动,“裴郎君。”
裴律:今日的姜娘子与平日不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