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属于段太傅的冷静。
“先收起来吧。”他将信轻轻推到一旁,“眼下暂且顾不上。”
他“没看到”这封信。在江山社稷与个人情爱之间,他再一次,也必须再一次,选择前者。
“通知下去,明日卯时,所有涉案人员集中羁押,准备最终审讯。”
…………
同一夜,东陵郡守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几张惨白的脸。郡守赵坤,都尉孙莽等人围坐一处,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杀钦差?你们疯了不成?”一个官员声音发颤,“那可是段清辞!天子近臣!动了他,我们九族都不够诛的!”
“闭嘴!”孙莽猛拍桌子,双目赤红,“不杀他?等他手里那些东西递上去,我们照样是个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拉他垫背!”
赵坤脸色灰败,眼神却透出狠意:“孙都尉说得对。段清辞查的那些——贿赂上官,侵吞赈灾粮款,纵容下属强抢民女,私设刑狱……哪一桩不是死罪?他不会给我们留活路。”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他身边护卫不多,那个烬寒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只需在明日提审前,制造一场‘意外’……比如,官署不慎走水,段太傅为国操劳,不幸葬身火海……”
“对!走水!”孙莽眼中凶光毕露,“再安排些人趁乱冲击,把水搅浑!届时死无对证,京都那边就算陛下震怒,没有真凭实据,难道能把东陵官员全杀光?”
…………
这丝异动,如湖面涟漪,未能逃过段清辞的耳目。
“二爷,”烬寒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赵坤,孙莽等人密会,恐有异动。他们调动了亲信衙役,孙莽麾下一支心腹小队也借口巡防,脱离了大部队。”
段清辞正对灯查看最后几份证供,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烛光下脸色苍白,凤眸却锐利如初。
“狗急跳墙了。”他语气平静,似是早有预料,“他们想如何?”
“疑似欲制造混乱,行刺或火攻。”
段清辞轻轻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一种奇异的联系感,让他此刻的心绪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复杂。
他肩负的,不再只是个人生死荣辱,还有腹中这个悄然孕育的生命,以及远方那个将全部信任与情感都系于他一身的人。
不能退,也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紧张而隐隐加剧的恶心感,眸光重新变得冷静深邃。
“既然他们选了这条路,便成全他们。”段清辞轻描淡写道,“按第二套方案行事。让我们的人盯紧赵坤,孙莽及其党羽。通知潜伏在城外的影卫,可以收网了,务必在乱起前控制城防关键节点,尤其是孙莽的兵营。”
“是。”烬寒领命,身影融入黑暗。
段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带着湿气吹入,山雨欲来。
他抚着小腹,低声自语,不知是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或是对那远在京都的人说:“别怕,不会有事的。一切已准备妥当。”
…………
子时刚过,东陵官署方向蹿起了冲天火光。
喊杀声四起,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一部分直扑段清辞所在的主院,另一部分四处纵火,制造恐慌。
“保护二爷!”阿允的声音带着惊惶,却强自镇定地指挥护卫抵挡。
混乱中,段清辞并未躲在屋内,他身披深色氅衣,立于庭院廊下,火光映着他清俊沉静的面容,竟无半分慌乱。
烬寒长剑翻飞,每一剑都精准地带走一名刺客的性命,牢牢护在段清辞身前。
“段清辞!拿命来!”一声暴喝,都尉孙莽竟亲自手持长刀,带着亲兵杀了进来,目标直指廊下的段清辞。
他们打算速战速决,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将这位钦差斩杀于此。
烬寒眼神一寒,正要迎上,却见段清辞微微抬手制止。
段清辞看着状若疯狂的孙莽,声音在喊杀与烈焰中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孙都尉,现在回头,尚可保全家人性命。”
“呸!老子跟你拼了!”孙莽早已杀红眼,不管不顾冲来。
就在此时——
“咻——”
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响起,并非射向段清辞,而是精准地射中了孙莽及其亲兵的腿脚,惨叫声起,孙莽等人瞬间倒地。
官署四周的围墙上,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身着黑色劲装,手持劲弩的身影。他们动作整齐,气息冷冽,正是皇帝穆祉衍秘密派遣,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皇家影卫。
几乎同时,城外传来沉闷号角——城防已被顺利接管。
大势已去。
赵坤等人安排在官署外的伏兵,尚未真正发动,就被以绝对优势兵力控制的影卫迅速缴械擒拿,火势也被早有准备的人员扑灭。
一场看似凶险的叛乱,在段清辞的预料和布置下,如沸汤泼雪,顷刻瓦解。
段清辞缓缓走到被影卫按在地上的孙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悲悯。
“押下去,严加看管。”他淡淡吩咐,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孙莽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还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恶语。
段清辞对于他的那恶语并不在意,然而就在转身,心神微松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伴着眩晕猛地袭来,猛然间感到腹中一阵坠胀的疼痛。
他身体一晃,眼前骤然发黑,直直向后倒去。
“二爷!”
烬寒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段清辞摔倒在地之前,稳稳将人接入怀中。触手之处,只觉得怀中之人轻得惊人,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清涟!快叫清涟!”烬寒的声音第一次失去冷静,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这个人,是将他从黑暗深渊中拉出来,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他打横抱起昏迷的段清辞,快步冲向内室,火光与月光交织,映照着那张脆弱而无助的侧脸,以及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
与此同时,李县令府中,一个黑影潜入书房,娴熟地摸入暗阁,取出一只木匣,黑衣人将书房翻得一片狼藉,看了一眼远处未熄的火光,随即消失在了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