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烛火不安地跳动着……
清涟已急急赶到,连外衫都来不及披好,她搭上段清辞的腕脉,凝神细听,脸色越来越沉,像蒙了一层寒霜。
“如何?”烬寒的声音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像是被掏空了底子。”清涟咬着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而且……胎气动荡得厉害,已有滑胎之兆。必须立刻施针稳胎,再辅以汤药。二爷这些日子心力交瘁,今日又受惊吓,若再晚片刻……”
她没说完,但烬寒已明白其中凶险——那不只是孩子保不住,二爷的身子怕也要垮了。
“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清涟快速写下药方,指尖微颤。烬寒接过那张薄纸,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快得带起一阵风。
烛光摇曳下,段清辞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细瓷,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清涟取出银针,手却有些抖——这是龙裔,若有闪失,她万死难赎。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定下心神,开始稳稳落针。
窗外,东陵的夜正深,远处的火光已渐渐熄灭,只余缕缕青烟升入夜空。
…………
直到次日晌午,段清辞才从深沉的昏睡中短暂醒来。
浑身的酸软无力和小腹清晰的下坠感,让他瞬间清醒,心底一片冰凉,他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指尖都在发颤——还在吗?孩子还在吗?
“二爷,您醒了?”清涟立刻凑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虑,“万幸,施针及时,胎儿暂时无事。但您脉象极乱,胎气大动,已有……滑胎之兆。必须绝对卧床静养,至少半月内,决不可挪动,更不能再劳神费力!”
“滑胎之兆”四个字,狠狠刺入段清辞心中。他闭了闭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对他,对穆祉衍意味着什么——不只是血脉延续,更是他们之间最隐秘也最深刻的联结。
就在这时,烬寒端着药碗无声走入,脸色凝重地将那封明黄色信函呈上:“二爷,这是陛下之前的加急信。”
段清辞目光复杂地落在信上。
昨日之前,他不敢看是怕动摇心志,此刻,却是近乎无颜面对,他几乎能想象穆祉衍字里行间的担忧,而自己却险些……
他终究还是接过了信,展开那熟悉的凌厉笔锋的字迹,那墨迹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唯卿一人,系朕心魂,一刻亦不可失。望卿善自珍摄,为己着想,亦为朕保重。若事有棘手,可暂缓图之,一切以自身为要。切切。”
“一切以自身为要。”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得他心口发闷,强烈的愧疚与后怕翻涌而上,引得小腹又是一阵抽痛,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二爷!”清涟和烬寒同时惊呼。
段清辞摆摆手,强压下不适,将信纸紧紧攥在指尖,他不能乱,更不能倒——为了孩子,为了东陵未竟之事,也为了那个在千里之外为他忧心忡忡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虽仍有疲惫,却已恢复了属于段太傅的冷静。
“烬寒,”他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以东陵官署为核心,实施最严密的封锁与警戒。对外宣称,段太傅因平叛劳累过度,旧疾复发,需静养谢客。所有后续审讯,文书交接,一律移至内院,由你与李县令筛选后,再报于我知。”
他不能走,那就把这里变成最坚固的堡垒,同时将自己“病重”的消息坐实。
“另外,”他看向烬寒,眼神锐利,“以密信形式,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禀明东陵叛乱已平,首犯尽数落网。同时……在信中隐晦提及,”他斟酌着用词,既要让陛下知晓严重性,又不能直接透露孕事,“‘臣清辞,遭逆党暗算,邪风入体,伤及根本,需于东陵静养些时日,暂难返京,望陛下勿忧。’”
他用了“伤及根本”四个字,穆祉衍何等聪明,必然能从中解读出非同寻常的意味——足以引起他的高度重视和无限联想,却又不会落人口实。
烬寒领命而去。
段清辞靠在软枕上,手轻轻覆在小腹,感受着那里微弱的暖意。
…………
而此时,李县令府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清晨,李县令揉着惺忪睡眼走进书房,准备整理今日要呈报的文书,推开门时他愣住了——书房像是遭了贼,书籍散落一地,抽屉全被拉开,连墙上的字画都被扯得歪斜。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连忙唤来下人,“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
下人们面面相觑,都说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李县令挥退下人,独自站在狼藉之中,他快步走到西墙的书架前,挪开几本厚重的典籍,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空了。
那里原本放着一只枣木匣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这些年他暗中记下的,东陵官场某些更深层的往来记录——那些名字,那些交易,牵扯的已不止是东陵一地。
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老爷,要不要报官?或者禀报段大人?”管家小声问。
“不必了。”李县令摇摇头,声音疲惫,“收拾干净就是。不过是一些旧书杂物,丢了便丢了。”
他清楚地知道暗格里的东西没有了,更清楚拿走它的人是谁——或者说是那个人派来的人。
但他不能说,不能报。
有些线,一旦扯动,牵扯出的可能是连段大人都压不住的惊涛骇浪。
就让它丢了吧……既然那些人想要,就拿去好了。
…………
城东二十里,河岸芦苇深处。
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将那只枣木匣子双手奉上:“大人,东西取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人身着青色常服,面容隐在晨雾中看不真切,他接过匣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纸张,又合上了。
“大人,我们这样……”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损失是不是太大了?赵坤,孙莽他们虽然蠢,但毕竟经营多年,就这么舍了……”
“既然他段清辞想查,那就给他查好了。”青衣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那几个蠢货自愿当替死鬼,我们何必拦着?账本,证人,罪证,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东陵这局棋,该弃子时就弃子。”
他望向北方,晨光刺破雾霭,在天边染上一抹淡金。
“收拾一下,”青衣人说,“我们是时候去北离看看那边的情况了。”
“是,大人。”黑衣人躬身领命。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荡深处,只有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带走昨夜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