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低声道：“陛下，臣累了……”

所有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声带着虚弱的“累了”面前，都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穆祉衍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打横将段清辞抱起，不再多言，大步走向长乐殿。

而关于那个桀骜不驯的侍卫的“账”，他穆祉衍，记下了。

…………

穆祉衍一路沉默地抱着段清辞，步伐又快又稳，心中却被各种情绪撕扯——更多的是被段清辞维护旁人而伤到的委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轻颤和那份努力压抑的不适，这让他更加烦躁，却又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段清辞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耳边是陛下那如同擂鼓般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打着他混乱的思绪。

腹中隐隐的不适，身体的疲惫，以及方才那场冲突带来的心力交瘁，还有……还有陛下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吞人的怒火，都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后怕。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孕期的情绪本就敏感脆弱，或许是陛下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他心慌，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和安全，不想再这样冷硬地对峙下去。

“陛下……抱歉……别气……陛下……”

他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护着隆起的腹部，将脸更深地埋进陛下的颈窝，轻轻地带着点哭腔地唤了一声：

“祉衍哥哥……”

这一声久违的带着儿时记忆与全然信赖的称呼，瞬间浇灭了穆祉衍所有怒火。

他猛地停下脚步，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怀中人——那声“祉衍哥哥”，他已经多久没听到了？

自从清辞入朝为官，日渐成熟稳重后，便只剩下了恭敬疏离的“陛下”，这一声呼唤，仿佛将时光拉回到了多年前，那些无忧无虑彼此依偎的岁月。

什么选秀，什么木槿，什么烬寒的不敬……所有让他暴怒让他憋屈的事情，在这一刻，都被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冲刷得无影无踪！

“我在！”他几乎是立刻回应，手臂收得更紧，他快步走到早已备好的马车旁，已然有宫人将帘子掀开，穆祉衍抱着段清华进入铺设得极为柔软的马车，小心翼翼地将段清辞安置在软塌之上。

他俯下身，捧住段清辞略显冰凉的脸颊，轻轻吻上他的额头，他的语气放得极软：“不是你的错。怎么了？告诉朕，是不是又疼了？”

段清辞被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对待弄得心头一酸，轻轻摇了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委屈，就是想被他这样抱着，听着他温言软语地哄着。

他轻轻喘息着，眼眶泛红，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穆祉衍的衣襟。

看着他这般全然依赖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外壳的模样，穆祉衍的心脏猛得一颤，感到又酸又软——所有的怒气都化为了乌有。

“是朕错了……”他坐上软塌，将人重新紧紧搂入怀中，让段清辞靠在自己的胸膛，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温声安抚着，“是朕不好，朕不应该跟你赌气，不应该冲你发脾气……”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这一刻他真的要后悔死了——他的清辞，怀着他们的孩子，身子本就虚弱，情绪敏感，他非但没有好好呵护，反而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跟他置气，害他难过……

一想到此，穆祉衍就恨不得狠狠抽那个在御书房发火的自己一巴掌。

“是朕混账……”他低声重复着，吻轻轻落在段清辞的发顶额角，“清辞，别怕，祉衍哥哥在这儿，再也不会凶你了，再也不会了……”

马车在宫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帝王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满腔的柔情，小心地哄着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而段清辞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放任自己被这片温暖所包围。

这一刻，没有君臣，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猜忌与误会，只有彼此相依的心跳。

…………

回到长乐殿，殿内早已点起了靖王送来的薰香。

穆祉衍小心地将段清辞安置在龙榻上，又吩咐内侍将熏香笼挪得近些，这才再一次让人去唤清涟。

“清辞你且好好休息，”穆祉衍俯身，再一次亲吻他的额头，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声音温和，“北境的事，有祉琛去办，你不需要再操心了。”

段清辞也清楚自己眼下的状况，知道强撑无益，便顺从地点了点头，甚至主动提及：“臣就在这里好好休息……这些日子，朝中政务上的事，陛下要多劳心了。”

听到段清辞这样主动提出休息，不再执着于政务的话语，穆祉衍心头一暖，感到一阵欣慰——他的清辞，终于肯稍稍放下那些沉重的担子了。

“好。”穆祉衍眼底尽是温柔，替他掖了掖被角。

段清辞轻轻将手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他的身子本就不算强健，如果再这样劳累忧心下去，真的会影响到这个孩子。

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个此刻满眼都是他的人，他必须让自己放松下来。

“二爷！”清涟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后面还跟差点把一把老骨头跑散架的李院正。

小姑娘是看也不看皇帝一眼，直奔她家二爷床前，二话不说就搭上脉。

而跟在后面的李院正，还是规规矩矩地先向陛下行了礼，然后便束手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清涟，一副随时听候差遣虚心受教的模样。

清涟诊脉片刻，神色先是有些诧异，随即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了点喜色：“二爷放心，小主子安稳得很，脉象比之前似乎还……更有力了些，胎气也稳固了不少。”

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因为那脉象之中，隐隐流动着一股特别温和的真气，正在缓缓滋养着胞脉——她可以判断出，这应当是以极高明的针法渡入体内后才能产生的效果。

而这样的针法路数，她很熟悉，是他们师门秘传，绝不外授的顶尖医术！

清涟压下心中惊疑，娴熟地转头对李院正道：“劳烦院正，按我之前开的方子，再去煎一副安胎药来。”

“是，姑娘。”李院正竟无半分迟疑，恭敬应下转身就去办了。

段清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问道：“李院正这是？”

“哦，”清涟一边从自己药箱里掏出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就那样自然地坐在龙榻边的脚踏上，一边随口道，“他老人家前几日找我，说想跟我学点医术。收徒嘛，总得先考察考察，看看是不是诚心，手脚利不利索。”

段清辞听这理由，有些忍俊不禁：“李院正……倒是有闲心，也好学。”

“而且他干活确实挺利索的，煎药看火从不出错。”清涟把刚刚倒好的蜜水递给段清辞，然后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神色温和的皇帝，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二爷，你真要一直呆在啊？我跟你说，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听几个小宫女窃窃私语，说后宫那边，半夜老有幽幽的琴声传出来，时有时无的，可吓人了，她们都说……怕是闹鬼呢！”

“……”段清辞闻言，立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她慎言，随即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变得有些微妙的皇帝。

“清辞……”穆祉衍刚想开口，说后宫那些闲置殿宇，他已命人彻底清查打理过了，至于皇后人选，既然清辞认为纪氏合适，他也可以遵照他的“推荐”

而就在此时，王公公匆忙从殿外进来，面色凝重，显然有要事禀报：“陛下！”

见王公公神色急促，殿内几人的神色都是一凝。

穆祉衍立即对段清辞温声道：“清辞，你好好休息，不必劳神。”

言罢，便示意王公公司随他到外殿说话。

段清辞虽然心下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