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王公公压低声音,禀报了天牢刚刚发生的骇人之事——孙莽暴毙,死状凄惨。
现场除了他的尸体,只有一件狱卒的服饰,以及一摊破碎模糊的血肉。
“即刻让仵作验尸,彻查毒源!”穆祉衍面色沉凝,迅速下令,“将今日所有当值的狱卒,接触过囚饭的相关人等,全部隔离,一一严加审问!天牢内外给朕仔细地搜!”
“是!老奴遵旨!”王公公得了命令,匆匆而去。
回到殿中时,段清辞已经喝下了李院正新煎好的安胎药,正靠着软枕闭目养神。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穆祉衍回来,并没有第一时间询问发生了何事,而是望着他,轻声说道:
“今夜……陛下要在这里陪着臣吗?”
这一句寻常的问话,在此刻听来却仿若暖流淌过心田。
穆祉衍下意识按了按自己骤然加速跳动的心口,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太傅此言……真会撩动君心。”
他带着笑意挥手摒退了殿内所有宫人,包括还在收拾药箱的清涟。
清涟对他冷哼了一声,便退了出去,李院正轻轻带上了门。
穆祉衍走到龙榻旁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段清辞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清辞……”他声音温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隐瞒,“孙莽死了,在天牢里。”
他感到掌中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立即握得更紧了些,安抚道:“朕已经派人去严查了。别担心。”
段清辞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消息——东陵的案子尚未完全了结,关键的犯人却离奇暴毙……这背后牵扯的,恐怕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得多。
穆祉衍看着他又开始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他又在劳神思索,便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朕只是想问问太傅……对此事,可有什么初步的看法?说完便不再想了,好不好?”
段清辞闻言,抬眸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他的陛下,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主动来询问他的看法?不再是命令,不再是固执的阻拦……
这细微的变化,让段清辞心头一暖,他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臣想……此事恐怕与北离那边的局势有所关联。”
他顿了顿,整理着思绪:“当初搜查孙莽府邸时一无所获,本以为是他事先销毁了证据。但现在看来,最重要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他手里,而是被幕后之人牢牢掌握着。”
“孙莽被押入天牢已有不少时日,为何偏选在这个时候灭口?而恰在此时,北离那边也传来异动。”段清辞轻轻摇头,“这绝非巧合。”
其实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有一个猜测——能在守卫森严的天牢中杀死重犯,说明这幕后之人在朝中的势力绝不简单。
如果东陵之事背后牵扯到朝堂高位之人……那阴暗处的图谋,便让人不敢细想。
“孙莽一死,京城大半精力都会被吸引到此案上。”段清辞缓了口气,继续分析,“幕后之人的目的,恐怕正是要搅乱眼下局势,以便在其他地方行事。”他眉头轻蹙,“东陵的事……我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线索。”
受孕期精力不济的影响,他一时竟想不起自己在东陵是否忽略了某个关键细节。
“不要想了,”穆祉衍扶着他,让他好好躺下,“太傅的分析,朕已经明白了。”他的笑意依然温和,“接下来的事交给朕来处理。仵作验尸的结果朕会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所以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觉,嗯?”穆祉衍的语气像是在哄着孩子。
段清辞没有逞强,轻轻点了点头。侧躺下来后,他看着坐在一旁的穆祉衍,又提起之前的问题:“今夜,陛下要在这里陪着臣吗?”
“这里是朕的寝宫,”穆祉衍宠溺一笑,一边将外袍脱下挂在屏风上,一边说,“爱卿难道想鸠占鹊巢,把朕赶出去不成?”
段清辞忍俊不禁,眼底的笑意再次触动了穆祉衍的心弦。
穆祉衍熟练地钻进被中,将人揽进怀里。
段清辞轻哼一声,下意识护住微隆的腹部,连忙道:“……陛下,轻些。肚子……”
“嗯……”穆祉衍手肘撑着床榻,解开的衣带轻轻扫过段清辞腹部的衣料,他的清辞身子本就不算强健,他自然不敢乱来,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段清辞迎上那双灼热的目光,覆在腹部的手微微一动,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陛下这样撑久了,手臂不会酸吗?”
“……”被触及肌肤的那一刻,穆祉衍感到心底一阵燥热,他深呼吸一下,压下翻腾的情绪,翻身将人更温柔地揽进怀里,亲吻他的鼻梁,“……清辞,别这样看着朕。”
隔着单薄的寝衣,段清辞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他张了张口,想再讨论几句局势,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夜深了,的确该好好休息。
“陛下……”
“嗯……”穆祉衍轻轻环抱着他,又不敢用力,又是带着商量的语气,“私下里,不要这样叫,好不好?”
段清辞额头贴着他的胸膛,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敞开的衣襟:“祉衍哥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娇嗔。
穆祉衍突然有些后悔了——这称呼只会让他更难以自持,他按住那只扯衣襟的手,声音低哑:“……清辞,乖乖睡觉。”
“嗯。”段清辞应声。
两人便这样相拥着,在安神香袅袅的气息中,缓缓入睡。
…………
与此同时,夜深人静——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停放孙莽尸体的验尸房。
黑衣人手中持着一支光线微弱的烛灯,在数十具盖尸体中,精准无误地找到了孙莽所在。
黑衣人揭开白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撒下药粉。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将白布重新盖好便融入了黑暗。
而在京城一座临湖的凉亭中,夜黑风高,本不该有人迹之处,却隐约可见两个模糊的身影。
“我说,你这可是让我欺君啊,”坐在石桌旁的人把玩着手中一颗色泽柔润的玉珠,语气懒散,“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立在亭边的人似乎正欣赏着没有星月的夜空,双手负在身后,语气轻描淡写:“都是那位大人交代的事。难道你不愿做?”
“那位大人还真是……”坐着的人一手托腮,被逼无奈般叹了口气,“站着说话不腰疼。合着会被砍头的不是他自己?”
站着的人忽然抬手,精准地接住了一只从暗处飞来的机关木鸟,他从鸟腹中取出一张小笺,就着亭角风灯的光扫了一眼,轻笑一声:“你如实禀报便是。”
“……”坐着的人挑了挑眉,“哎?什么意思?”他接过对方递来的小笺,看完后眉头皱得更紧,“你们早有这样的打算,大半夜还叫我来作甚?难不成是故意浪费我睡觉的时间?”
“自然不是。”站着的人正色道,“年轻人,稍安勿躁。账本上那些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都说段清辞本事大,竟也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物证。不过……北离那边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京都冬夜的寒风吹皱漆黑湖面,水波荡漾,模糊了凉亭与暗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