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周都覆满了皑皑白雪的山间,一座不大不小,带着荷塘的庭院却似乎与那皑皑白雪隔绝——
荷塘中央有一个凉亭,却并没有过去的路,凉亭立于荷塘中间,如同一座孤岛,本不应该是荷花盛开的节气,池塘的荷花却如夏日一般亭亭玉立。
那亭中坐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他们面前摆着一盘依然布满的棋局。
一身青衣的少年,看着棋盘上复杂的棋局,蹙眉一直在思考,自己手中的棋子该落在何地,最后将手中的黑子放回了棋碗中:“师尊,弟子愚钝,实在破不了这局。”
那位头发须白,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的男子笑了笑:“若是这样轻言放弃,才是真的愚钝。”
“今日与师尊对遇了神者十八局,”少年闭了闭眼,语气平缓,“可是我却没有一局胜过师尊,哪怕是半子。”
“所以就打算放弃了?”白发男子笑盈盈的看着他。
少年蹙了蹙眉,将棋盘清空,再次落下一子:“不会。”
当对弈的棋子落下第一颗的时候,白发男子轻轻楚了蹙眉,抬头轻看了看隔绝在外的风雪,叹道:“唔……似乎已经要变天了。”
“小弈,”白发男子落下一子,“你觉得如今天下局势与的棋盘有何不同?”说着他将自己的白子放到了棋盘的一个位置,“若你面对当下的局势,你应该如何破解?”
看着自己的那黑子已经被白子包围,少年眉头紧锁,舍弃一子:“弟子愚见,若是如今的局势,便只能弃一子。”
“你又有多少子可以弃呢?”男子笑了笑,他将手中折扇轻轻一收,“过不了多久清静日子里。”
棋局落完,少年再一次败下阵来,他本想再来一局,却见师尊已经起身,走到了祠堂旁,从一旁的小台子上取出了余粮,撒在池塘里。
男子看了看隔绝在外的风雪,语气平缓:“还记得师尊之前与你说的那个……关于‘令旗立储’的故事吗?”
少年也起身跟在了师尊身后:“记得。”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二殿下之策,是臣子的智慧,恪守法度,可保社稷不失。三殿下之策,是贤王的典范,仁德教化,可安天下之心……而只有那位五殿下,所行才是真正的君主之道。”
男子将鱼料放到了一旁的围栏上,语气平缓:“小弈觉得,一个天下共主,理应拥有的应当是什么?”
“心怀万民。”少年毫不犹豫的回答。
“除了他本身,还有什么最重要?”
“……辅佐君主的人。”
“那位段家的二公子,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男子眯了眯眼,伸手接住了一只飞过来的白鸽,只是侧耳听了白鸽“咕咕”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如果如此的神色,“若是段家的那位夫郎还在,如今这天下大概不会出这样的乱子。”
少年听着有些愣然——他自从认识师尊开始,就并没见过师尊踏足过此地,为何又知道那么多的事情呢?
只是来此处的那些人,看上去都不像是普通人,在师尊与前辈们饮茶闲聊的时候,他偶然听见那些人说,这个时代比几百年前好上了太多……
“那位段家的二少爷,太过理想化。”男子将鸽子抛出,无奈一叹,“小弈,收拾一下,我们去京都看看雪。”
“是!”
…………
那年,东宫空悬,太子为情私奔的丑闻让先帝气到急怒攻心,一病不起。
病榻前,侍奉多年的老国师告老前,摸着长长的胡须,只留下一句:“陛下,储君之选,首重‘知人善察’,次在‘决断果毅’。然天下未定,外戚权重。若立嫡长而得贤能,可安天下。若贤能者母族单薄,则需陛下为其 ‘折外戚之枝,固社稷之本’ ,方可付之重任。万不可使权柄倾轧,徒耗国本。”
先帝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当夜,五道一模一样的密旨与五面赤金龙纹令旗,同时送入了五位成年皇子的府中。
与旗一起的只有一句话——【明日持旗,送至城外驿站,先至且成者优。】
一场没有明说,却关乎国本的竞赛,在漫天大雪中,无声打响——
二皇子府,烛影深沉。
其谋士杨彦抚掌笑道:“此事容易!陛下明着考出城,实考应变——先以皇子身份和赏金试图‘说服’守将。若不成,则当众慨然道——‘将军铁面,本王敬佩。然父命在身,不敢有违。这样,本王只身随你入营暂押,你派你的人送旗前往,如此你未渎职,我亦不违孝。如何?’”
“殿下觉得此计如何?”
“……老师所言,甚好。”
三皇子府,茶香棋影。
其谋士诸葛祁羽扇轻摇,从容道分析:“陛下盛怒易储,所求非‘果敢’,乃‘万全’。此刻一举一动,皆在天下耳目。”
他一边落下三子,一边布下三步:“其一,亲至安抚,盛赞其忠,其二,晓以情理,言此旗乃陛下信物,非为调兵,实为慰军,其三,若守将仍严辞以法拒之,殿下当慨然叹服。”
三皇子看着那落下的三子,也明了了老师的意思。
四皇子府上,则是截然不同的光景——花天酒地,琴乐舞美。
四皇子并没有与自己的谋士讨论那面令旗,该如何送出去——“什么储君之位,本王不在乎……”美人端起一杯酒,喂入他的喉中,四皇子没有一个皇子的模样,就那般大大咧咧,甚至衣衫不整的坐在榻上,“送不出去,父皇还能杀了我不成?”
“就让他们去争吧,本王无所谓了……”
一旁的谋士只是缓缓的喝下了那杯酒——的确不需要去争,就等陛下的肯定,将竞争对手除掉便可。
而与此同时,五皇子府——
穆祉衍携旗而归,肩头落满雪花,眉宇间却无焦躁,唯有苦恼深思。
他屏退左右,只将段清辞唤至案前,将密旨与令旗一并推过。
段清辞看完密旨,并未看旗,先望向外面的漫天风雪,他沉吟片刻,烛火在他清澈的眸中跳动:“殿下,陛下此问,真意在‘送旗’吗?”
穆祉衍抬眼:“清辞以为呢?”
“陛下春秋鼎盛时,令旗所至,如朕亲临,岂有送不出之理?”段清辞声音轻缓,条理清晰道,“如今陛下卧病,皇子持旗出城,守将却奉皇命守门不可放行……此非守将之过,实乃陛下在问,当‘君威’暂时不及‘法度’时,为君者,当如何自处?又如何安处臣子,安定天下?”
“陛下病重,国本动摇。此时以‘送旗’为题,考的岂是一城一将之得失?考的是——当君权至高象征,遭遇国家运行基石时,未来的君主,选择‘遵守’它,‘利用’它,还是……‘定义’它?”他抬眼,目光灼灼,“然,殿下若志在天下共主,答案便不在‘如何对待这面旗’,而在——如何让这面旗,无论送与不送,都成为凝聚‘君’,‘法’,‘将’,‘民’之心的图腾,而非撕裂他们的楔子。”
穆祉衍眼中光华骤亮,已然彻悟,他霍然起身,抓住段清辞的手腕:“清辞,明日与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