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言跪在那里，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朝局稳定，比查清真相更重要——这就是当年段清辞办案的原则吗？

“段太傅。”温如言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挺直了腰板，“您说稳定朝局比查清真相更重要——臣不敢苟同。”

殿内又安静了几分，甚至有一阵唏嘘的声音——这温如言明天是不想上朝了，还是今天想掉脑袋了？

“真相就是真相。”温如言抬起头，直视着段清辞的目光，语气坚定，甚至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晚一天知道，它还是真相。可如果因为‘稳定’就把它压下去，那它就不是真相了，是……”他顿了顿，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是‘权宜之计’。”

段清辞神色微动，一旁的段清淮手下意识搭到了腰间，那里原本是挂刀的，只是在御前不能带武器。

温如言毫不畏惧朝堂上已经沉下去的气氛：“臣知道，臣人微言轻，不该质疑太傅当年的决断。但臣是监察司少卿，查清真相是臣的职责。沈氏的案子，既然有疑点，臣就不能视而不见。”

段清辞指尖轻轻敲了敲玉笏，神色自若，沉默一会儿甚至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赞叹道：“温少卿所言甚是。”

段清辞上前一步，对着龙椅拱手：“陛下，温少卿既然已经有了眉目，倒不如放开了权限让他去查。”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当年事态紧急，臣的确可能会有疏漏之处。如今沈氏一族虽已全灭，但若能为他们申冤，也好解梦中之扰。”

“解梦中之扰”四个字，让殿内不少人后背发凉。

段太傅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当年办案时有所顾忌？还是说……他其实知道沈氏是冤枉的？

温如言跪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段清辞同意让他查了。可他为什么同意？是真的被他说服了？还是……根本不在乎他查不查？

他抬头看向段清辞。段清辞正看着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

穆祉衍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温如言，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若查不出什么，这个案子就永远封存。你可愿意？”

温如言深吸一口气，叩首谢恩：“谢陛下。臣领旨。”

“还有——”穆祉衍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此事，不许外传。”

他没有说后果，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殿内的大臣齐刷刷的跪下，齐声道：“ 臣遵旨。”

穆祉衍挥了挥手，王公公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喊：“退朝—— ”

朝臣们陆续往外走，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温少卿这是吃了什么熊心豹胆？衣带诏的案子也敢翻？”

“年轻嘛，不知天高地厚。”

“也不知陛下怎么就准了……”

“段太傅也准了，你没看见？段太傅还夸他‘所言甚是’呢。”

“那能一样吗？段太傅那是……”

说话的人忽然闭了嘴，因为他看见段清淮正从不远处走过，这位大元帅甚至没看他一眼，都让他不够再说。

几个人连忙拱手行礼，快步走开，甚至有一个踩空的台阶，差点把自己手边的人带着滚下去。

而张曾两位御史和周太师走在一起，三个人却一句话都没有说，游宁樊像往常一样，下了朝就往外走，方才朝堂上的事跟他更是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段清淮走到弟弟身边，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段清辞带着笑意：“哥哥觉得呢？”

段清淮想了想：“你要么是真觉得他查不出什么，要么是……你本来就希望有人翻这个案子。”

段清辞停下脚步看了看高天上的抬眼，微风吹起他的发丝，那缕缕发丝在阳光下有点泛出金色的光晕，语气自然：“哥哥，你说……一个案子，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它已经结了，还有没有人敢翻？”

段清淮微微一愣，目光还是在弟弟身上。

“他竟然敢。”段清辞难得的对一个人有这样的赞叹语气，“他今天敢在金銮殿上说那些话，明天就敢去挖沈家的坟。这样的人……”他轻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着，“不多了。”

段清淮看着弟弟的背影，在阳光下是如此的灿烂，他也不想再去考虑温如言的事情，连忙走了上去。

“ 小辞今天要不别回府上了。”

“ 嗯？”

“ 哥哥带你去馆子里吃一顿好的吧。”

“ 嗯！” 段清辞一把就抱住了哥哥的肩膀，小鸟依人似的，“ 那就去城东那家！”

兄弟俩就这样并肩的走远。

温如言走出大殿时，腿都是软的。

他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自己，小思从旁边跑过来，一脸焦急：“公子！您没事吧？”

温如言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想起段清辞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是……欣赏？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管段太傅是什么意思，他总算拿到了查案的权限……三个月，也够了……

他望向了远方，试图放松自己的紧张的情绪，微风拂过，带走了些许压力，散于空气之中。

京都西街，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

铺面不大，招牌上只写着两个字——“匠心”，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家铺子的手艺，天下无双。

无论你是要打首饰，还是精品物件只要你出得起价，他们就能做得出来。

叶绍韫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包袱，他推门进去，铺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者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只放大镜，正在看一块玉料。

老者听着脚步声便知晓对方有不低的武功傍身，头也没抬：“少侠要做什么？”

叶绍韫把包袱放在柜台上，包袱摊开里面是一个骨灰坛以及一块色泽极好的石头。

“这块石头，是我偶然间所得，不过水头极好，色泽温润。我想用它做一支簪子。”

老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眼睛微微一亮：“好料子。”然后他看向那只骨灰坛，沉默了一瞬，“这是……”

“内人的骨灰。”叶绍韫语气平静，“我想把它融进簪子里。”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块石头，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观摩了眼前这个人半晌——此人的眼睛不方便，不过听他走进来的步伐不像是一个普通盲人，难不成……

“可以。但这个过程，不可逆。骨灰融进去，就再也取不出来了。你确定？”老者并没有往下去想，只是告诉了叶绍韫后果。

叶绍韫指尖轻轻抚过那只骨灰坛，指尖在坛身上停留了很久：“确定。”他再从怀里拿出一张画纸，说道，“ 就按照这个款式来做就好。”

老者看着那画纸上的簪子，明显是女子款的，并没有过多的犹豫点了点头把石头和骨灰坛收好，拿出一张单据，递给他：“七日后取。定金十两。”

叶绍韫从袖中取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接过单据折好收入怀中，他微微欠手道了谢，便转身脚步稳健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