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急着先去小五的故乡安葬其骨灰。庆缃念及她与小五之间的渊源,以及三年间相互扶持的恩义,赞同转道途经小五的故乡,再去此行目的地。
几日疾进兼程后,三人进了楚国的都城陈城。
庆缃提议在陈城歇马,正好三人的干粮也见了底。庆缃好酒,这些时日光有清水没有酒,他憋闷得紧。若非赶路饮酒多有不便,他早已酩酊大醉一番了。
因此一到这天南地北的风物文华汪洋恣肆、蔚为大观的陈城,庆缃再也忍不住了。一闻到酒肆飘来各色美酒佳酿的气息,便似扎根在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还是留下来歇息几日罢,安宁采买干粮也需要些时日不是?"庆缃几乎是以哀恳的神色望着两位同伴。
庆安宁心知肚明,却也没有拆穿。他微微一笑道:"庆兄说得是。咱们多歇息几日也好。阿武觉得如何?"说着转头看向赵武。
赵武本也猜到些许端倪,加之庆安宁微微侧头向她一眨眼,配上后面庆缃令她险些笑喷的楚楚可怜神情,她压着抽搐的嘴角淡淡一笑道:"我赞成。为了旅途顺畅,应该适当歇息。"
庆缃闻言欣喜得嘴角险些咧到耳根,蓦地想起自己最为年长,不可在孩子们面前出糗。于是庆缃一声咳嗽,绷住神情道:"那咱们去客寓住下罢。"说罢牵马领先走去,步伐的轻快还是暴露了心中的窃喜。
赵武与庆安宁相顾莞尔,跟着牵马随庆缃向城中走去。
陈城实是风华繁盛的大都会,加之经商几是无有局限,对城中人口盘查宽松,更是有其余商贸都会没有的一种汪洋庞杂。许多江湖帮会的总院都设在此处。许多无路可去的逃犯逃奴,包括江洋大盗等等人群也在此处落脚寻求生计。
因此这陈城也是最为混乱的地区。没有些实力本钱是待不下去的,不多时便会被涌来的饥民、企图分一杯羹的盗匪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能放心在此处落脚,寻求大醉的庆缃自然是有所依恃,才能如此无恐。入城左右打量,寻到一家门额黄底嵌着两个大大显眼白字"风寮"的客寓。将手中马缰交给店中匆匆迎出的浅黄衣衫执事,摸出腰间那只看着便价值不菲的白玉带钩拍到执事手中。
那执事一见白玉带钩,眼睛发直。忙恭敬地对着庆缃连连打躬,口中只道:"疏忽得罪了。小人不知先生归来,有失远迎。"
"无妨,本就是一时兴起。恰好经过总院,就顺便进来讨口酒喝。"庆缃爽朗一笑,说着从执事手中接过白玉带钩挂回腰间。
执事恭敬地侧身往大门内一请,带着三人入内。一名仆役赶来牵过三人的缰绳到后院去了,连连声明定用最上乘的草料。
跟着黄衣执事入内,赵武左右悄悄打量这间客寓内的装潢部局。却见室内灯火昏暗,构局空阔高大。脚下粗糙的灰石板地面铺了一层不知名目的黄色兽皮,恍若远古猎人的山洞居室。只细节却是精细,相隔甚远的高大烛台匀是精致的铜烛台,所盛灯油怕是足够烧上几天几夜。房屋梁栋之间悬挂着各式精工所绣的楚地神秘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诡谲神异又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绢帛直扑人前。
赵武思忖间只觉此地装潢既似工匠居所,又似猎户居所。但在此种粗朴野性之外,又鲜明的多了一丝神秘考究、令人不禁心生敬畏的氛围。
她轻轻一拽走在身侧的庆安宁低声询问:"此处是甚个所在?"
庆安宁回眸低头,凑近她轻声道:"此处是风宗剑术派的总院。庆兄是上一代掌门人的嫡传弟子,当今掌门是庆兄的师兄,两人交谊深厚着呢。"
赵武闻言恍然。她曾听师叔赵沛提起天下各大门派,其中楚国有一大门派极擅剑术,追求剑道极致。其宗派渊远流长,始于春秋时鼎鼎大名的铸剑名匠风胡子的铸剑门派。
彼时风胡子名动天下,其铸剑门派被天下称为"风宗"。楚越吴三地的高明铸剑师,十之八九出自其门下。然虽善铸剑,风宗却极少有剑道高手或武学宗师问世。其忠于吴国,不肯为越王勾践铸利剑灭吴,终被记仇的勾践在灭吴后寻机灭门。
残存的幸存者们痛感缺乏武力,在这乱世终是无以立足。因此顽强地活下来、重立根基的风宗,将门派迁至越国鞭长莫及的北楚之地,同时立下门规:弟子须得习武,得以有力自保并护卫宗门。
在门规立下数十年后,风宗出了一位天赋异禀且醉心剑道的高手。
他一心追求剑术的极致,却荒废了铸剑术的修习。门内长老前辈们议论纷纷,终觉他偏离风宗正轨,走上了旁门左道。毕竟风宗终究是铸剑门派,习武只是为了自保。这后学弟子如此沉溺于剑术,恐怕不适宜本门。
醉心剑术的弟子得闻宗门议论,自觉不妥,苦思解决之法。最终决定自立门户。于是他对门中长老坦白一己心愿,也不管门人如何炸锅喧嚷。径自离开风宗,创立了号为风宗剑术派的剑道门派。后来人们简称为风宗术派。
起初风宗门人大为愤慨,有不少弟子找上风宗术派的创派祖师论理。说他身为宗门弟子,竟然脱离本门自立门户!实是欺师灭祖的大不敬之罪!
然而无论是术派祖师,还是其门人弟子,都对风宗极为恭敬,且从不自称自己是别派弟子,总以风宗门人自居。无论何种场合,都极为维护风宗。对风宗门人的寻衅也总是极尽包容,从不主动滋事,事后更无不满报复。
如此一来,面对术派长久的忍让谦抑,风宗门人也渐渐的没了火气。态度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然毕竟心结在哪摆着,要立马笑脸相迎也是难为。只静悄悄地默认了术派存在的合情合理,两门保持着多年的井水不犯河水,却也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战国时,越国对楚国屡屡挑衅。后来越国更是嚣张地要北上灭楚,楚国忍无可忍发兵应战。
风宗并没有忘记当年越王灭门的刻骨仇恨,不仅为楚军提供大量优良兵器,门中擅武弟子更是悉数参军。
这时术派的掌门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与风宗联系,两家交好的机会。于是他不仅全力支持援助风宗,更是亲自率领弟子参军伐越。经过这场楚越之战,战场上生死与共之情,终是融化瓦解了风宗多年心结。两门的掌门人经过会面商议,最终达成一致:风宗是术派永远的根,而术派也是风宗的一根粗壮枝干,两门永远是一家。
也是从这时起,为了与术派相区分,风宗叫做风宗铸剑派。人们简称为铸派。
两派在楚国灭越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楚威王亲自会面两位掌门人,封其爵位并慨然允诺:只要楚国在一日,两宗便永远是楚国功臣。楚国永远有其容身之所,永远善待两门。
因此风宗两派骤然成为楚国最大的江湖门派,且有国王认可为保障,没有被视作"以武犯禁"的威胁。这一点是其他江湖门派远所难及的。
一时间风宗大为风光,蓬蓬勃勃地发展壮大起来。然而两派也始终没有忘记多年前,越王灭门的惨痛教训。一直与楚国官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奉承着不得罪,也绝不卷入楚国庙堂权臣、世族间的勾心斗角,在各方势力中竭力保持着中立平衡。同时将总院根基迁到禁忌规矩最少、江湖人潮最多、风气最重的陈城。
与其他江湖宗派一般入乡随俗,从不端架子、义气为先。加之与术派祖师一般始终保持守礼谦和,久而久之在各大门派帮会中,也有了一定的声望。
没想到庆缃竟是风宗术派的嫡传门人。听他提起是自己师父"白衣医神"送他投师学艺的,那师父该有多大的声望啊。赵武想着不禁有些伤怀,又有些得意。
可惜师父太低调,也极少讲自身身世经历,她所知十分有限。而如今更是无法亲耳听师父讲述,只有从他人的叙述中窥见他当年的身姿风采。念及此,赵武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
"禀先生,掌门人外出不在。是否入客房安顿?"黄衣执事开口打断了赵武的思绪。回过神一望,三人正身处一间精致的木门客房外,两边皆是相同的木门。
庆缃闻言面露失望之色,他转而问道:"既然掌门师兄不在,高师兄总是在的罢?"
黄衣执事恭谨点头道:"高先生的确在。"
"那就换到他的竹寮去。许久不见,一同聚聚饮酒也是乐事!"庆缃说罢面露喜色,豪爽地大笑起来。
"请这边来。"黄衣执事对庆缃应道,转而对庆安宁与赵武虚手一请,向另一条走廊走去。
曲曲折折地拐过一段路,走出房屋来到一片室外大院。院里没种名贵花草供人观赏,一片青绿草地上只有挺拔的树木与片片竹林,一条碎石小径贯穿其间。
沿着小径爬上一座低缓的小坡,坡上是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随风泛起沙沙声响的醉人绿波。
走进竹林,顿时一种幽静清新的气息迎面而来。竹林深处一道石墙高高圈起,挡住了来人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