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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二十回 成蟜(一):夜巷较技 倾盖缔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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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蟜说着说着,提到今日突袭之事,勾出一番沉重心事。说话间几次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连番叹气不止。

赵长安听着成蟜情不自禁打开了话匣,将埋在心底不能说与身边人听的沉重积郁都倾吐在自己这个陌生人面前。或许还因为自己这个陌生人既非官府中人,又追随嫪毐这个与官府朝臣对立者,难取官府中人之信,也难与官府里忠于国君或文信侯等正臣官吏来往,因此不会泄露他的隐密心事罢?或许是自己多想了。但见到成蟜敞开了将话题引向深处时,注视着自己时,眼里闪过的一种难言隐晦光芒,赵长安不由自主冒出这样的念头。

果然是王族贵胄,终免不了要动人心鬼蜮的心思。即便是直率厌恶虚与如成蟜,也摆脱不了这一点。念即此赵长安不由有些感慨,心想这一点绝不能说予成蟜。

心念及此,赵长安忙对自己道不行,再这样下去心情越发沉重了。不想这些七七八八、有的没的,赶紧换一个话题才是正经。不然成蟜和自己,都被拽入阴郁沉闷的烂泥塘里爬不上来了。于是赵长安忙打断成蟜的絮叨,胡乱挑了个话题切入其中,满脸堆着有些急迫生硬的惊异笑容道:“原来成蟜是刚班师回来?听闻此次秦军大获全胜,将魏国打得全无还手之力,还几乎灭了那个自不量力的老卫国。怕是将有大赏罢?成蟜要高升了,记得请我吃酒。我在此提前恭贺将军——”

说到最后,赵长安还刻意以玩味的语气拖长了声调。念“将军”两字时更是夸张,叫人有些忍俊不禁。

成蟜见状也是嘴角一阵剧烈抽搐,险些笑出声来。幸亏他及时捂住嘴,才没有失态,这一下也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积郁些许。

成蟜笑着说道:“好,我若升官发财,定不忘长安。请你去全咸阳最贵的醉麖坊,吃最贵的店。要吃什么你挑,往贵里挑!我这将军绝无二话!”说罢一拍胸口豪爽地大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赵长安闻得成蟜所言双眼大亮,忙不迭抢着说道。

“——驷马难追。行,就是我嬴成蟜说的。我认。”成蟜看着眼前人迫不及待抢着盖戳的模样,不禁暗自好笑,微笑着说出眼前人最想听的担保,果见对方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哎呀!”赵长安忽地一顿足,猛地拊掌,神情大变。笑容化作惊急之色道:“我险些忘了!还有要紧事等着我!”与成蟜相谈,竟将嫪毐抛到脑后了。眼下一群醉鬼,这可太险了。

成蟜一怔,刚想问何事叫赵长安如此惊急变色,对方已伸手一拂他身上穴道,身形已一闪,消失在僻静街道中,只留下一串遥遥传来的声音:“去风寮罢!那儿的兰陵酒香!我喜欢!五日后申时,我在门口等你。若是你高升了就你做东!若是没有,我做东为你解愁!眼下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一定让你忘忧解愁!咱们不见不散!”余音袅袅,人却早已没了踪迹。只剩呆立原地的成蟜兀自怔怔出神,双腿由于被封了穴道僵立许久而酸麻得厉害,不禁一软跌坐在地。他望着赵长安消失的方向,良久回不过神。这等轻身功夫如同风拂影掠般无形无踪,恐怕只有传闻中轻功独步天下的“白衣医神”与其徒赵武才能相比。

那赵武凭一己之力能,神不知鬼不觉出没于戒备森严的秦军军营,一把火烧尽辎重粮草使得秦军大乱,五国联军才得以保全还国。此事他是亲身经历的,那当真是神出鬼没,那赵武仿佛并非肉体凡胎。如今从赵长安身上倒是隐约见到了几分,那绝世轻功的影子。

可惜成蟜无缘学得上乘内家武学为基础的轻功。这些江湖中人都清高得紧,即便与官府有所联系,也是为国为义或为民,绝不轻易屈身为官府效力。加上秦国法严,需要侠士调解出头之事极少。秦国庙堂又素来警惕“侠以武犯禁”,对这类江湖帮会派别管制极严,因此秦国极少有武林宗师与大侠出世。掌管王族子弟教习的太子傅府中,教武的师傅们也没几个江湖游侠,为数不多的那些,武功也普通至极,并非内外双修俱佳的高手。

这叫练武成痴的成蟜颇为遗憾,心下常常向往江湖武林的绝艺与自由。奈何生在王族之家,身不由己。只有翻阅那些记述各种武功脉络流变的典册,以求一饱眼福,偶尔肆意幻想一番,抚慰憋闷压抑得几乎窒息的自己。

并非没有学上乘武功的机会,但是要成蟜向那人低头……他做不到。不是因为颜面,心底深处更是因旧事带来的隐隐愧疚与复杂心绪,使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人。只要他开口,那人定会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但他张不开这嘴。虽然心里明白母亲之死与那人,乃至父王王后没有关系,但深深积压十多年的悲痛无助与强烈不甘没有出口,只能被冻结冰封在心底,愈发寒凉刺骨且沉重。无法释怀压抑发酵多年的旧病,他只有逃避到远离这一切的地方去。不必搅起心事,让那旧疾发作得一次比一次激烈。

一方面无法面对;另一方面让他对那母子低头,就算折断他的脊梁也绝然做不到。再自知失理,深深的积怨还是难以彻底斩断。毕竟如果没有他们,母亲或许还有见到父王的机会。不会像后来一样,那边是温馨的天伦之乐,母亲却是冷风刺骨的苦寂。

记忆中母亲常伫立廊下窗口,怔怔望着王后寝宫的方向,就这样呆呆出神,直到天明。全身冰冷僵直、衣衫被露水浸透了又被晨风风干。无论他怎样劝说,母亲都浑无觉,仿佛魂魄都被吸走了。就这样心神郁抑不宁、废寝忘食、加之煎熬忧思与风寒入体,本就体弱的母亲病入膏肓,不治而亡。直到咽气,她始终惦记着早已把他们母子抛到九霄云外去的父王,直到含着无尽的眷恋不舍与期盼未至的遗憾撒手人寰。

他握着母亲逐渐冰凉僵硬的手痛哭时,最不解、最想痛斥母亲的是——为何要牵挂一个根本没有将她放在心上的男人呢?还为其忧思成疾而死。

他曾经问过母亲为何如此牵挂父王?母亲望着他,露出一个复杂而意味深长的苦笑,目光深深地道:“你还小,或许有朝一日你就明白了。人会为看似缥缈之事无怨无悔地献出……即便身命,也甘之如饴。”那神情他至今读不明白,更不明白母亲所说。母亲死去那日的悲痛深深刻于心间,因此偶尔会想起此事来。

他忘不掉这一切,咽不下悲痛与无处可去的怨愤。所以他无法坦然面对秦王政与赵太后,还有咸阳与王城的一切。

……怎的又想到这些糟心事了?成蟜叹息着将自己的思绪从沉郁的泥沼中拔出来,感叹一定是因为久违地回到咸阳的缘故罢?若非王命召回,他情愿留在大营。也不知这背后是文信侯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成蟜思量半晌也想不明白。他自知没有半点政才,更勘不透局势,索性不再思考这问题。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这道王书绝非秦王的意思。因为他和自己一样都不愿见到对方,而且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不愿留在咸阳的心病,不会如此强制于他。

虽然在咸阳城郁闷难耐,但至少他遇到一个身负令他向往仰慕绝学的少年,并与这个年纪相仿又坦诚的少年投缘成了友人。这真是一场难能可贵至极的奇遇,如今想来真是如梦一场。

怔怔望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如果不是四肢的僵硬酸麻,他当真要把这一切当成梦境。

在咸阳城,有了一个朋友。这样也好,至少在这个鬼地方不会那么难熬了。成蟜这么想到。

僻静街巷中,夜幕之下,跌坐在地的少年缓缓起身。

“五日后见,一定不叫你破费。”低声说笑自语一句,他转身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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