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她一时被巨大的惊骇击中,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固体。坐了不知道多久,有人在外面敲门,她说进,薛莲山便走进来,仍穿着睡衣,连眼镜都没戴,“怎么了?又吐了?”
金雪池只觉得非常无力,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好帅,于是更无力了,“嗯。”
他拿来盆和水杯,让她漱完口吐盆里。金雪池倒没有虚弱到漱不动口的地步,但他既然拿来了,她就就着他的手漱了几下。完事后,他把她扶回床上,低声说:“我不得不去公司。”
“我没事,你去吧。”
“中午回来看你。”薛莲山在她眼睛上吻了一下。
中午他果然回来了,一问贝西,贝西说她仍然吃不下去东西。他立刻把救了自己几次性命的家庭医生判为庸医,又找朋友借了个家庭医生来看病。等候期间他不断地看手表。
金雪池道:“我真的没有事......你去吧!”
“十分钟内应该能来的。”
十分钟内医生没到,薛莲山遗憾离场,坐车走了,到办公室又给自己常去的一家唐人街的粤菜馆打了电话,让他们煨一罐汤,自己晚上去取。其实就算医生到了,问诊、听诊、量体温后,也只能得出她在发烧的结论,金雪池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面对这一张张关切、想要帮她攘除病痛的面孔,更觉得悲凉。
晚上他从唐人街带了一个瓦罐回来,瓦罐里装着有滋有味的红枣鸡汤,用鸡汤下面,煮到软烂,再去喂她。要不然,给病中人吃白粥,虽然说是清淡,但本没胃口的人更吃不下去。他自己最知道。在众多肉类中,金雪池最喜欢吃的就是鸡,大概由于是广东人吧!
金雪池正靠在垫子上写什么东西,一见他进来,就忙不迭坐好。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贝西说你吃不下饭。”
金雪池微微笑着,她存心的。在唐人街的时候,雇不到好厨子,用贝西应急也就算了;现在排华法案废除了,应该能找到华人厨师。难以想象薛莲山还在用这母子俩,而这母子俩在他的宽容下,蹬鼻子上脸,一个还没学会做中餐,一个还把车开得乱七八糟。
她不能再给薛莲山提条件了,他会不高兴。但她也不愿再忍下去,她要来到这个家里、和他一起生活,这个家就得符合她的喜好,只雇华人当佣人。
“她做的不好吃。”
“我做的呢?赏点脸吧。”
他一勺勺喂她,喂之前还吹一吹。金雪池顺从地吃了小半碗,道:“你吃吧!”
薛莲山一想,她还生着病,应该少食多餐,确实不该一次性吃太多,就坐在她床边吃了起来。金雪池低头一瞧,就只有一个大碗,他刚才反复把喂过她的勺子插回汤中、反复用银勺切割面条、切得碗里恨不得是一团不可名状的糊糊,使其卖相非常惨淡。
现在他就着那个大碗吃起来,而且是一种很随便的吃法,右手抵着碗,左手拿筷子直接往嘴里擀,三下五除二而就把剩下的吃完了。
金雪池觉得他们真的是在过日子了,是夫妻了。
他把碗送到厨房,又来陪她,伸手到被窝里替她揉肚子。她惊得一缩,那里面可能有一条小性命。他把手抽回来,笑道:“很冰吗?”
“有一点。”
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衬衣下摆焐着,又一个不太雅观的动作。金雪池看着他,他在自己的腹部捏了捏,“妹妹,你知不知道很多男人到这个年纪会发福?”
“啊,你有这种迹象吗?”
“暂时没有。不过我久坐、又缺乏运动,将来发福了怎么办呢?我决定严格控制饮食。”
“你可千万别控制饮食。”
“不是节食,只不过少吃高油高盐高糖的食物,油炸食品、咸菜这一类。”
“不要吧。”金雪池说,“我反正不介意。你多吃一点。”
他这时候把手抽出来,再次伸到她的睡衣里去。凑得很近,她又看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肚子上的事情不知道,他的脸部脂肪仍是随着年龄消退的。眼皮上方有一点往内陷,双眼皮也变得更薄、更锋利;灯光在他面前,颧骨下方一片是明面,两侧的颌部却是暗面。
他这款长相就是越老越吃香的,她早就知道。
现在他的手很温暖了,他的手掌大、手指长而粗,也不甚光滑,抚摸起人相当舒服。金雪池被他揉着,即使睡了快一天,还是有昏昏欲睡之感,到那个临界值时他把台灯关了,黑暗里依然不停止动作,又开始帮她捏手臂、捏腿。
半夜她开始发汗,嘟囔着说热。眼睛尚闭着,嘴里就被塞了一根吸管,一吸就有常温的橘子水。
太好喝了。她继续吸,只吸了一口嗬嗬的空气,薛莲山把橘子水挪走了。
她执着地吸下去,把那根银吸管吸得像哨子,还吸出了节奏感。他只好又把橘子水挪回来给她吸了几口,再一把拔掉吸管。
金雪池开始哼哼唧唧,头上的湿毛巾在此期间反复换了好几把,水顺着额头直往下流,快要流进耳朵,很快又被手帕擦去。她被抱着半坐起来,擦了背后的汗,然后落入一个怀抱,被小幅度摇晃着、抚拍着,像个被珍爱的小孩。
原来应该这样照顾病人,她以前根本没照顾明白。金雪池小声说:“你对我真好......我也会对你好的。”
薛莲山在她耳边说:“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