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住?
我尚未来得及思索,阿汝拱手道:“是。还请劳烦您多拿一床褥子和盖被来。”她说着从衣袖里摸出锭碎银,放到老板手中,“多谢。”
“叫我五娘就好。”五娘轻掂碎银重量,翻手握在手心,冲着阿汝眨眼一笑。我这时发现她左脸颊上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她绽着梨涡:“你们是黄姑娘的朋友,便也是我五娘的朋友。”说着聘聘婷婷开门出去了,留下我与阿汝。
我收拾好包裹,转头瞧见阿汝倚在窗边,怔怔望着窗外。
洞开的二楼门窗清晰显露楼下之景,热腾腾的摊贩沿街摆了一道,满满当当,叫卖声、玩闹声,远远的,还有若有似无的戏腔声。
烟火人间,莫外如是。
“阿汝。”
阿汝回过头看向我。
我冲她笑:“时辰尚早,我们先出门逛逛?”
……
林塘县不大,在我去过的所有城镇当中属得上最小的那个,但也是我去过的最热闹的那个。
兴许因是正在举办庙会,一路摩肩接踵满是人,支着的小摊大半是吃食,偶尔穿插些卖小玩意儿的摊子,从街头走到街尾,食物的香气扑了满身,人人手上都拿着或多或少的吃的。
与京中流光溢彩的绚烂不同,这儿的热闹,更加质朴和“锅气”。
走了一路,我手头不知不觉多出了串糖人儿,只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叫阿汝拿在手上。
那糖葫芦好酸,外头裹的糖浆也包不住的酸,酸的我倒牙,龇牙咧嘴忙不迭买了糖人儿。
糖人儿摊的摊主画的十二生肖做的栩栩如生,插在稻草桩子上的有龙还有虎、兔等等生肖,没见到我想要的。
“老板,我要一只糖蛇儿,哦不,两只。”将十枚铜板放在案头。
“外乡人?”摊主倒着糖浆问。
我点点头。
“来看《白蛇记》的罢?”
我点点头,“您怎么知道?”问出口察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老板笑呵呵答:“来我这儿买糖蛇儿的多半是来看《白蛇记》的,往年演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人呢,今年一听说庆元班的梅老板和兰老板出山,那是人山人海,我手都挥出影子了,糖蛇儿且做不过来。”
“诶。大家都来买糖蛇儿么?”我以为稻草桩子上的这些糖兔儿糖虎儿是因买的人多,便多做一些,没有糖蛇儿是因没有人买。谁知是竟是太抢手。
“可不是。”老板道。
我将两串糖蛇儿的其中一串递给阿汝,阿汝接过了,和糖葫芦拿在一起,跟在我身后时还是不住说:“贪吃这么多糖,小心要像阿瞒一样蛀牙齿。”
我“欸”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
阿汝认真道:“小孩子掉了乳牙尚会长新牙,你这个年纪却不会再长了。”
我踮起脚凑近阿汝,眨眨眼:“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啦?”
阿汝像是噎住,没好气摇摇头,眼却弯弯地笑。
我莫名有种欺负了阿汝的错觉。
叫她帮我拿就帮我拿,说话揶揄她她也不反驳。
“糖葫芦是我的,你帮我拿着,糖蛇儿是给你的。”我道,“二十八岁的大人阿汝,我这个十六岁的小孩阿江请你吃糖啦。”
我道:“我生肖属蛇,你大我十二岁,也应当属蛇吧?”
说完回过身继续向前了,不一会就感受到有人靠近。
我微微侧过身,余光看见果然是阿汝,她跟在我身侧不远的位置。
阿汝道:“我不吃糖。”
甜滋滋的糖蛇儿在我唇齿间化开。
“哦。”我点点头,“反正送你了,你不要可以丢掉。”
我话音刚落,听到阿汝一声哼笑。
吐吐舌头,忽看见前头一个摊子,加快步子几步向它奔去。
是个面具摊,与阿汝脸上戴的不同,摊子上的面具花花绿绿,像是兽首,各顶着一只两只三只眼睛,涂抹了浓重的油彩,有些青面獠牙,有些又慈眉善目。
我在边疆的一个小镇上见过类似的,是当地天神戏演出时,扮演者将会佩戴的面具。
不出我所料,摊主介绍这是佛陀戏,分为三类:慈眉善目是佛,青面獠牙是魔,两者皆有是奸。
我挑了一只白脸的佛陀面具盖到脸上,转身与阿汝面对面。
这下,我从我面具的空洞眼中看见她的眼,她从她面具的空洞眼中看见我的眼。
“礼尚往来,阿汝。”我道,“我请你吃糖蛇儿,你送我一只面具吧。”
“好。”阿汝眼弯起。
我兴奋地将面具用绳子绑起,背在身后,跟着唱戏声走,只是向前。
“砰当”“砰当”。
随着走动,面具轻磕我腰间翠霭发出声响。
远远的,唱腔婉转,似幽似怨,我渐渐听清,似乎正在唱《西厢记》。
再仔细一听,竟不是《西厢记》,而是《莺莺传》。
从前府中请戏班,我只见过《西厢记》,莺莺与张生佳人才子,才子高中,终与佳人团圆,倒从未见过《莺莺传》。
爱恨悲剧总不讨人喜欢,竟有戏班这般离经叛道,将《莺莺传》原封不动从书卷中脱胎,化成折子戏了么?
我一时好奇,下意识加快脚步,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过眼前这棵杨树四次。
周围行人渐疏,暮色四合,绕城而过的流水潺潺奔流,咿呀的唱腔分明离我那样近,我却一时找不到通往戏台的路。
我看向阿汝。
“怎么了?”阿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