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白,你这一身怎么弄的?”那位苏姐姐才刚背对着我们说话,这时转过身,定睛一瞧,看见一地水痕。
“欸还真是,浑身都湿透啦小白。”甩水袖的、耍花枪的……正唱念做打的各位全都停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发问。
小白吐吐舌头,脚步后撤就要溜,还拽过我的袖子拉上我一起。
边溜边喊:“不小心掉大水坑里啦!”
“你新认识的这位姐姐和你一起掉水坑里啦?”遥遥的,是后头那位徐姐姐说,“小笨白,回屋换件干衣裳,你不要换,领着你新姐姐上我屋里换一件,小心别风寒了!”
小白“噔噔噔”的脚步一顿,原本是向后院跑的,一拐弯换了个方向。
阿汝停在原地不再跟来了,我向阿汝打了个我去去就来的手势。
小白“吱呀”推开门。
屋子是大通铺,一览无余。
小白领着我走到最里面那张床铺,我只来得及“诶”一声,就见她在眼前给自己剥了个精光,赤条条从一旁架子上拿了手巾给自己擦干净身子,这才甩开鞋子跳到床铺上,在铺头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青绿的衣裙。
“这是徐姐姐的衣裳,她同江姐姐你身量差不多,应该正合适,江姐姐你穿穿看。”小白将绿裙子递给我,整个人还光溜溜,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忙拿起被子给她披在肩上,“小白,不用管我,我是大人了,你先顾着你自己,待会着凉了。”
“嘿嘿,江姐姐你换,我也去换衣裳啦。”小白露齿一笑,扛着被子颠儿颠儿踩过一溜床铺,最后门口往过数两张位置的床铺上停下了,弯下腰给自己翻找起来。
我不再看她,转过身,开始换衣。
清凌凌一身的天水碧,像是池塘娉婷摇曳的青荷,这样的颜色,我不常穿,颇有些新奇。
方才小白翻找,我瞧见徐姑娘的箱笼里多是青绿,想来她是偏爱青绿之色了。
我系完腰带,抬起头,小白已经换好自己的衣裳,在一旁等我,她见我这一身,满意点点头,小大人似的道:“果然很合身。”
人小鬼大。
她拉上我手。
“江姐姐我们快些走,师傅们要开始排练《白蛇记》了。”
《白蛇记》……
我跟着小白向外走去,不由问道:“这里是庆元班?”
“是呀!”小白点头。
果然!
我暗叹。
那么小白口中的梅师傅与兰师傅,想必就是庆元班梅兰两位班主,此次《白蛇记》扮演白青二蛇的主演了。
小白絮絮:“江姐姐不是本地人吧,这一条巷子周边的住宅,都被这次演出的几家戏班租下了。方才我们路过戏台,台上正在唱《莺莺传》的,就是住在我们隔壁的荣喜班。他们是唱梅花戏的。”
“每年这几天,林塘县都会举办庙会,全国各地的戏班齐聚一堂,我们庆元班每会都会来演一出《白蛇记》。”
小白说着已瞧见等在院外的阿汝,向阿汝招招手,“汝哥哥,我们快些快些。”她说着加快步伐,也拽住阿汝的手。
阿汝定定望着我身上的绿裙,我不由展开手向她转了个圈。
“汝哥哥,江姐姐好看吧?”小白“咯咯”直笑。
我不由掐住小白脸颊。
阿汝没有说话。
小白吐吐舌头,向我们介绍:“往年都是由苏姐姐还有徐姐姐演白青二蛇,今年由我两位师傅出山。”
“我年纪小,有记忆起,师傅们便不再上台了,我自小是听着她们当年的风采长大,一直渴望有朝一日能够瞧见她们亲自演上一场,明日,我就要梦想成真啦!”
她显得极为兴奋,脸颊红扑扑。
“梅师傅说这是传承,她传给苏姐姐,兰师傅传给徐姐姐,日后苏姐姐和徐姐姐再传给后继者……就这样一代一代,我们庆元班得以延续下去。”
小白说着一顿,左右朝我和阿汝各瞧一眼,羞涩但十分坚定道:“我一定勤加苦练,长大了,我也要扮白蛇的!”
我微笑,用空的那只手揉弄她的发,“我们小白一定可以,江姐姐相信你。”
后院搭了一小方戏台,我们三人到时,排练已然开场。
没有听到场面声,戏台上并无场面班子,想来是怕奏起乐来,离得太近,影响到前边戏台上正在演出的戏目。
小白眼巴巴往台上瞧,话是对着我与阿汝说的:“这是最后一次排练了,今儿排的是第一折,断桥初遇。”
小戏台上,三位角儿既没扮上戏服,亦没抹上脂粉,便只素净站着,一人在岸,两人在船,两相遥望。
听说庆元班是全女班,男角亦由女子反串。
台上,那位扮演许仙的小生面目清秀,穿书生装,走的是四方步,行走踏步之间不见丝毫女气。她打着伞,端正作揖。
白蛇红了脸,垂目飞眼,邀她上船共乘,唱腔婉转,暗诉衷情。
船家摇着橹。
我恍惚觉得此刻真的应该下一场雨。
我一身青裙,便如摇曳的荷,正置身在那江南烟雨的西湖畔。
分别时,雨还未歇。
许仙将伞赠送,青蛇自报家门,叫许仙明日来取……
台上几位演罢下台,直直向我与阿汝走来。
想来已有人提前向她们介绍过我与阿汝,演白蛇的梅老板揉了揉小白的发,直接向我与阿汝道谢:“徒儿顽劣,多谢两位相助之恩。”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我道,“本便是为《白蛇记》来,如今托了小白的福,叫我们二人在今儿就饱了眼福,提前一睹两位老板风采,这一来一往,恩情相抵,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