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老板在旁笑:“姑娘的脾气对我胃口,如若不弃,今日还请留下与我们一同用饭。还有,我与老梅明儿打算请客,喊了聚生酒楼的张大厨在此摆宴吃席——听说那位张大厨祖上是做过御厨的——姑娘与这位公子,明日也定请前来。”
梅老板跟着道:“我也正有此意。江姑娘说不用谢,那是归姑娘自个儿,照我这来,怎么能不请姑娘与公子吃顿饭呢!本便是要请客,顺道请你二人,还是我占了便宜!”
如此盛情,我与阿汝不好推辞。
小白站在一旁懵懵然,看起来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有听懂。
我但笑不语。
……
夜间,福来客栈。
我双手规规矩矩合握放在肚腹。
福来客栈的客房内是一张架子床,竟没有挂床帷,四面空荡,我只要稍稍抬一抬身子,就能看到床榻下打地铺的阿汝。
我不敢动,感觉身体都紧绷,静谧的夜听不见一丝虫子鸣,阿汝的呼吸那样清晰入耳。
我轻轻吐息,心中不能平静。
在野外幕天席地,与阿汝隔着篝火也一同休息过,可从未与她在一个房间如此安睡过。
一想到阿汝此刻就在我咫尺之距的床榻之下,我便睡不着了。
睡不着,却连翻身也不敢。
阿汝静静的,我只能听到她的呼吸。
她睡没睡着呢?
分明只要一翻身抬颈就能看见,我却半点不敢动弹,便只能在心中念《清静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愿老君原谅,我心中念着《清静经》依旧不得清静,心火反而愈烧愈烈,渐渐凝聚成了无数的阿汝。
借我伞的阿汝,房梁上的阿汝,接了绣球的阿汝,拿着芍药香囊的阿汝……我原是没记着日子的,可这样从头将与阿汝相遇的每一幕全过一遍,尤其忆到吕家庄断案那一天,那一天,刘大人将日期掰扯的那般清楚,我忽然一下想起来,自己似乎生辰将近。
掰着指头算了算,竟然就是明日。
“阿汝。”我没有忍住开了口,声音放得极轻,“你睡了么?”
“没有。”阿汝回的很快,快的我好意外,原来阿汝也没有入睡,“怎么了?”她问。
“我突然想起来,明日是我的生辰。”
“……是么。”阿汝说。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和阿汝都没有再说话,了却一桩要紧事一般,我忽然放松下来了,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外头响起起了梆子声。
“咚咚咚,梆——”
三慢一快,子时到了。
意识陷入黑甜之际,我恍惚听到阿汝说:
“江觉如,生辰快乐。”
我没有力气回答,心头满怀喜悦的掉进了梦中。
我梦到了《白蛇记》。
应当是《白蛇记》罢,我清楚意识到自己化成了一条长蛇,游弋在湖水之中,我不停地游啊游,蛇身滑行,攀爬上岸,一路寻找我的“许仙”。
我的,阿汝。
她会送我一把伞,遮蔽将要淋到我头顶的风雪,再于第二日潜入我家中房梁,来与我讨要她的油纸伞。
我游啊游,如何也寻不见阿汝,蛇尾坠回西湖,打起层层水浪。
阿汝,阿汝,阿汝……
我不停喊,得不到回应,气急败坏间,我忽然看清水中的自己,与她面面相觑。
水里头的这条大蛇,怎么是青绿的颜色呢?
恍惚中水浪一卷,一条白色蛇尾自西湖水中打来,我青色的尾巴一顿,立刻缠绕上去,与其双双坠落水中。
“江觉如。”湖水中那条白蛇巨蛇喊。
这是阿汝。
我立即辨认出来,这是阿汝!
蛇身交缠,“翻江倒海”,白蛇的赤瞳倒映着青绿的我。
梦境中我无端颤栗起来,从尾椎一路向上,流经四肢百骸,酥麻难耐。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我在沸腾的湖水中念着经文,可七情已起,六欲已生,经文已不能按耐。
我不能成佛,被妖精蛊惑,坠了无间地狱。
……
我恍然睁开眼,窗外,鱼肚白方起,天光乍泄。
我听见自己“咚咚咚”狂乱的心跳,翻了身,抬起颈。
床边,阿汝面具下的两只眼紧闭着,她还没有睡醒。
梦中景象历历在目。
一场怪梦。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