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莫不是做了梦?”素贞道。
许仙眉目一锁,凝神细思,眸光闪动不宁,头低垂,微微苦笑:“许是做了梦罢,娘子,娘子,那梦中你幻成一条白色巨蟒,实在惊骇我也!!!”
素贞搀着他,轻轻按揉许仙额头:“官人饮多了酒,想必是糊涂了,我扶官人歇息去罢。”
猩红幕帘缓缓拉上,鼓声急促,一场谢幕。
我安坐台下,静待下一幕开场。
阿汝坐在我身畔,我用余光偷偷瞄她,因昨夜那场梦,不敢长久注视,唯恐被阿汝发觉,看向我来。
周围人声嘈杂,多是土话,并非官话,我低头,又抬头,如此反复。
阿汝忽道:“庆元班这《白蛇记》中的许仙,太过犹疑。”
“啊?嗯。嗯。”我没听清阿汝说了什么,胡乱应声。
“阿江。”
“啊?”
“你今日是怎么了?从早晨起来就有些奇怪。”
我闻言抬起头,阿汝竟侧过身正凝视着我。
喉头一紧,我不由想起梦中凝望着我的赤色蛇瞳,蛇身交缠,那股酥麻感仿佛还萦绕周身。
怎么会做那样一场梦。
我不停眨眼,这下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否则我该装作波澜不惊,泰然自若面对阿汝,哪里会有如今慌神。
“没事啊,我没什么事,就是,就是今日生辰,总感觉有些不同……”
阿汝笑了一下,笑声从喉头哼出来,我再次抬起眼,发觉她还是目不转睛望着我,眼中揶揄,洗耳恭听似的,看我还能编出什么瞎话。
“我……”我十分心虚,编不出来,所幸戏台上场面声响,幕帘拉开,将我解救。
我长舒一口气。
台上红彤彤,许仙从一侧滚将出来,堪称屁滚尿流,口中惊呼:“禅师,禅师——法海禅师——!!!”
白胡子老生携金山寺众吟诵念唱着,自两边台上涌出,唱闭,双手合十,盘腿坐下了。
许仙慌道:“老禅师——我家娘子当真是蛇妖,她骗我那日只是做梦,我原想装聋作哑,将事情糊弄过去,此后两人安稳过日子,也便罢了。可、可,可我这几日噩梦连连,不得安睡,镇日浑噩。老禅师,你千万要帮我啊!”
法海一笑,道:“白蛇妖贪情勾引,许官人迷途知返,皈依我佛,大善也!且留于金山寺剃度出家,老衲我速速前去临安一趟,将那蛇妖收服!”
许仙这才当真惊慌,“出家?不不不,老禅师,我如何能出家呢?我来此亦并非是叫你去收服我家娘子,我与娘子情深意重,娘子亦痴心相付、赤忱相待,我俩夫妻恩爱,生活美满。娘子如今还怀了我的孩子。”
“我、我……许仙只求老禅师能使个法子,叫我忘记娘子是蛇妖便也罢了!!!”
“荒唐!”法海喝道,“人妖殊途!你竟还想罔顾纲常,与那业畜共处?来人!”
“是!”金山寺众起立。
“将许仙拿下,剃度为僧!”
一瞬僧众围将上来,将许仙按压。
许仙不停挣扎,大喊:“我不出家!!!”
看到此处,我恼怒情绪已被挑起。
这许仙当真荒唐,且天真,且愚蠢,竟想如此掩耳盗铃。
他不要法海收妖,究竟是当真与白素贞恩爱情深,还是因她腹中胎儿?
他不愿剃度出家,究竟是不愿与白素贞分离,还是贪恋红尘,难舍人世?
我想往好处想,可见台上小生演绎,难以自抑向坏处想去。
只听锣鼓一顿,继而转变急促,声声锣响之中,只见青白二蛇挑剑而出,打上金山寺来。
我想。这是要水漫金山了。
白蛇声声泣血,柔软的柔荑抚上尚且平坦腹部,以腹中孩儿,哀哀地苦求法海放她一家三口生路。
青蛇站在一旁,满目生恨。
法海哪里答应,刹那间,锣声越促,鼓声越促,二蛇唤上海中水族,与金山寺众共缠共斗。
这一场精彩的打戏,唱念做打,翻筋斗,甩水袖,霹雳啪啦,电光石火,庆元班众齐齐上场,将看家本领悉数使出。
周围人连连鼓掌叫好。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尽管知晓结局,也不免为二蛇紧张。看了片刻,我视线忽转,去敲颤巍巍呆坐戏台一角的许仙。
前头只管打,许仙只管颤,只管往法海身后躲。
多么怯懦,多么软弱。
从黄女侠口中听来这《白蛇记》始,到这林塘县终,众人口中传念,皆聚焦于白青二蛇身上,梅兰两位当家花旦扮演,亦是二蛇。
许仙一角隐于角落,没甚人谈,难道正是因这版《白蛇记》中,他是个丑角么?
我如此想,牢牢看着台上。
白蛇一众兵败山倒,法海举钵收妖,却见软脚的许仙忽然奋力一挣,挡在白素贞身前,亦恳求道:“禅师,求禅师放我妻儿性命,我娘子从未曾为恶,尚且与我在临安开药堂治病救人,广结善缘,万望禅师手下留情,宽宏则个!”
法海道:“许官人快快让开!你可知人妖殊途,便是她不曾抱害人之心,可常与人为伍,自会吸人精气,害人性命!你若再冥顽不灵,只怕只有个死无全尸的结局!”
这话听来便是唬人话,许仙却是一抖,看起来竟是信了,而后没有回头,向旁一滚。
“官人!!!”白蛇不可置信,“你休信法海胡言!”
眼见白蛇要被收服,青蛇提剑来拦,钵口照处,两人一同摇摆、舞动。
难道要一起被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