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薄得像一层纱,透过江南小院的窗户,筛在摊开的素描本上,梧桐叶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窗棂上描出疏朗的影子,风掠过的时候,枝桠轻轻摇晃,影子便跟着晃,像一场安静的舞蹈
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暖气片,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在画窗台上那盆栀子花,是沈听雨买回来的,小小的一盆,还没开花,却已经冒出了几个圆鼓鼓的花苞,绿得发亮,她今天去参加学术研讨会了,临走前替我掖好了毯子,说:“等我回来,我们去买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暖气的温度刚刚好,烘得人浑身发软,我画着画着,笔尖顿了顿,忽然想起上次妈妈打电话来时,被我扔在沙发缝里的手机,那之后我再也没碰过它,像是碰一下,就能沾染上那些冰冷的、带着刺的话语
我起身,走到客厅的沙发边,蹲下来伸手往缝隙里摸,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外壳时,还碰倒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把手机拿出来,又勾着那个东西的边缘往外拽——是一个用蓝白格子布包着的小盒子,布面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放了很多年的旧物
我愣了愣,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
坐在地毯上,我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的系带,系带是纯棉的,摸起来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是老房子里特有的气息,布包散开,里面是一个木盒子,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浅棕色的木头纹路
我掀开盒盖,一股更浓的樟脑味涌了上来,呛得我忍不住皱了皱眉,盒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一个掉了瓷的搪瓷小勺子,还有……一枚银质的栀子花胸针
胸针的花瓣已经氧化发黑了,边缘的纹路却依旧清晰,是妈妈年轻时最喜欢的那一枚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记忆像是被这枚胸针撬开了一道缝,那些被我强行压在心底的、带着血腥味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也是一个初冬,比现在冷得多,梧桐枝桠上积着薄薄的霜,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刚偷偷喜欢上隔壁班的女生,心里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连走路都低着头,怕被人看穿
妈妈那天难得没有去打麻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擦这枚栀子花胸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她叫我:“雨眠,过来帮妈妈递一下擦银布”
我走过去,把擦银布递给她,目光落在那枚胸针上,花瓣上的银锈被擦去了一些,露出亮闪闪的底子,像雪地里开着的栀子花
“好看吗?”她笑着问我,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的纹路“这是你爸爸当年追我的时候送的,那时候啊,他每天都在我下班的路上等我,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香得人头晕”
她的语气里带着怀念,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看着她,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勇气,想说,妈妈,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是个女孩子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怕,怕她眼里的温柔会碎掉,怕她会像扔掉垃圾一样扔掉我
那时候的我,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这样温柔的妈妈,会不会,会不会对我宽容一点
“以后啊”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雨眠要找一个好男孩子,高高瘦瘦的,有责任心的,最好是像你舅舅一样的,会送我栀子花的”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头皮发麻“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要温柔,要懂事,不要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知道吗?”
“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我和隔壁班的女生牵着手走在梧桐树下,被邻居看见,那些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进家门
那天的风很大,比初冬的风还要冷,妈妈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枚栀子花胸针,胸针的银尖划破了她的手指,渗出血珠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她叫我,不是“雨眠”是“路雨眠”
“路雨眠”她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你是不是疯了?!女孩子和女孩子,像什么样子?!恶心不恶心?!”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想解释,想说我不是疯了,想说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可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邻居们的议论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无数只虫子,钻进我的耳朵里,啃噬着我的骨头
“老路家的女儿,怎么是这种人啊……”
“真是家门不幸……”
“听说啊,这种病是要进医院的……”
妈妈的脸白得像纸,她猛地把那枚栀子花胸针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胸针掉在瓷砖上,花瓣的一角磕出了一个缺口
“你真是我的污点”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