栯初。
小树。
小棠。
不要难过。
我不怕。
你们也,
不要害怕。
屏幕上的光标闪啊闪,向前又回退,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病房里针落可闻。
甘棠僵立原地,眼睛没眨一下,目光死死焊在那一小块屏幕上。
屏幕上每换一次内容,就会发出滴滴的提示音,那声音不小,但也算不上大,每一下都像鼓槌,敲击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俞嘉树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很轻又很重。
他的视线里看不到小姨,也听不到小姨的声音。
“看来设备没有问题。”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先开了口,扰动起寂静的空气,“那俞女士,我们就先行离开了,如果后续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联系我们。”
“嗯。”俞栯初淡淡应了一声。
两个陌生人走出去了,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甘棠深吸一口气,见小姨上前几步,将屏幕的角度微微调整一遍。
她附在俞阿姨近前,低声道:“想跟我们说什么跟刚才一样看屏幕就行,有提示音。”
俞阿姨眼睛动了动,屏幕上出现一个“好”。
“也不用这样事事回应,简单的你眨下眼我们都能明白。”小姨说。
空气流动起来,甘棠终于缓过神,干咳一声清清嗓子,也凑到病床跟前。
“阿姨您感觉怎么样?现在有什么想看想听的吗?”
床头桌子上放着两本书,是俞嘉树从家里拿来的,一本《哈姆雷特》,一本《十四行诗》,都是俞阿姨喜欢的,空闲时他们就轮流念给她听。
俞阿姨慢慢眨了下眼睛,屏幕上开始有字出现:小棠跟阿姨说说话吧。
“好!”甘棠利落应声,立马拉了把椅子坐过来,“您想听我说什么?要不我跟您讲讲我们期末周考试的事吧,您是不知道我们那个题出得……”
好在这屋里还有个话多的,一个人也能聊起来,病房里才不算太冷清。
所有人都默契地对俞枝月用眼动追踪仪说的第一句话缄口不提,各司其职地忙活起来。
俞嘉树下楼去买早饭,回来时俞栯初正站在门口看手机,见他来倏然开口:
“熬了通宵,你不回去休息?”
“我等甘棠。”俞嘉树说,“他在跟妈妈说话。”
俞栯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再接茬,俞嘉树推门进去。
甘棠还坐在病床边,但没有开口,抬头见他进来,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阿姨睡着了。”
俞嘉树点点头,将手里的早点递过去。
甘棠接过来,小声问:“买的什么?”
“紫米饭团。”
甘棠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包装袋里的东西,没拿出来,推着他往外走。
“你熬了一晚上了,赶紧去休息吧。”
有了这个眼动追踪仪,俞枝月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身体上的病痛没有减轻丝毫,空药盒一次又一次塞满垃圾桶。
甘棠无聊时就发呆,坐在病房里的陪床上,或者病房外的椅子上,盯着缓慢变化的吊水,或者盯着一成不变的地板缝隙,浑浑噩噩中发觉,好像医生来得没那么频繁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转眼看向俞嘉树,又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甘棠渐渐养成和俞嘉树相同的生物钟,形影不离地在家、医院、酒店之间,三点一线地循环往复。
榆江的冬天潮湿阴冷,早上六点天都亮不起来,他还是第一回知道。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恍惚如同回到了一年前,人现在这种无尽重复的日子里,逐渐就忘记了今夕何年。直到某天在医院里听到遥远的鞭炮声,甘棠才猛然醒豁过来。
大年二十九了。
老妈三天两头过来一趟,老爸偶尔空了也来,但两人都没提醒他快过年了,也没催他回家。
俞阿姨还在睡,病房里的灯关了一半。
甘棠站起来活动活动快坐麻的双腿,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角,看到外面已经夜幕降临,才放心拉开。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忍不住感叹。
病房在27楼,站在窗边向下望,不仅能看到整个医院,甚至能将小半个城市尽收眼底,只是天黑了,基本高楼大厦都点着灯,依旧看得模糊不清。
俞嘉树迈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过不多久,又是新的一年。”甘棠侧目看他。
“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滴滴两声,到现在两人已经对这个提示音形成了条件反射,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俞阿姨醒了,正在用眼动追踪仪打字。
甘棠和俞嘉树走近,屏幕上是有点长的一句话:
小树,小棠,我想回家过年了。
回家过年,本该时间高兴的事,但当下这境况,甘棠却心里猛地一空。
他转头看俞嘉树的反应,眼里满是茫然。俞嘉树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甘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一刻他想笑又想哭。
“阿姨……”他努力挤出一幅笑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