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嘉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回家过年。”
出院这事单凭他们俩自然办不了,电话打过去,小姨和老爸老妈都赶来了医院,又是收拾东西又是办手续,几个人一通忙活,总算是把俞阿姨送上了车。
甘棠跟着俞嘉树和小姨上了转运车,老爸老妈开车在前面带路。
甘棠很久没走过这条路了。
车上除了他们,还有两位医护人员,俞阿姨的转运床在中间,其他人坐在两侧,本来挺宽敞的车厢里,竟略显拥挤。
他透过对面的玻璃,看着光影交错的绵延长路,有一瞬间希望这辆车能一直开下去。
俞阿姨半卧在转运床上,视线紧紧盯着车窗外。
途径过的地方有人放烟花,把天空映得很亮。
借着稍纵即逝的暖光,甘棠看到那双被疾病折磨得毫无生力的眼睛,此时此刻添了些鲜活气,变得极其温柔。
这温柔像蜂蜜水,浸着他心口,甜得发酸。
到家仍少不了一顿忙碌,几名随行医护人员帮忙把必需的设备安装好,又叮嘱了些需要注意的细节,才匆匆离开,离开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该收拾的收拾好,纵使这房子里有六个人,依然,不可避免地安静下来。
“回到家了。”俞栯初在床边坐下,“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还是想睡觉?”
俞枝月望了她一阵,目光移到追踪仪上,很快屏幕上有字出现:
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俞栯初许久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一屋子的人,全都形容凝重,像是预感到什么一样。
视线又落回自己的姐姐身上,她张了下唇:“好,你睡吧。”
她看着俞枝月闭上了眼,才起身。
甘棠抓住俞嘉树的手,小声道:“阿姨她……”
“睡着了。”俞栯初经过他身边时回答。
甘棠猛地松了口气。
俞嘉树捏了捏他的手心:“我想在这陪妈妈一会儿,你……”
“我跟你一起。”甘棠立道。
说完他回头跟老爸老妈说:“你们先回家吧,这里有我们,没事的。”
“行,有事给我们打电话。”这件事上老妈从来都由着他。
他们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甘棠和俞嘉树,还有睡着的俞枝月。
两个人坐在床边,甘棠微微靠在俞嘉树身上,攥着他的手指。俞阿姨现在睡眠已经很沉了,有时很大的动静都未必能吵醒她,但他们依旧谁都没出声。
甘棠听着俞嘉树的呼吸和心跳,好想把每一秒都拉长成一百年来用。
俞阿姨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醒来时是小姨陪在床边,甘棠听见响动就跑了过来,兴奋地举着手里的东西。
“阿姨您醒了!我跟俞嘉树在贴对联呢!这些对联都是我挑的,可好看了,还有窗花!待会儿贴完了拍照片给您看!”
他努力笑着:“晚上我爸妈也会过来,到时候咱们一块跨年!”
追踪仪的显示屏响了一声,弹出来一句话:好,你们小心点。
“嗯!”甘棠用力点头,“我们会小心的!”
往年都是在自己家过年,包括上辈子,年年春节都是俞嘉树跟自己回家,这还是第一次,在另一个家过年。
他把春联背后贴满双面胶,使劲拍在门上,想着贴牢固一点,再牢固一点,安安稳稳地,撑到下一个新年。
“阿姨现在……是不是完全不能出门了……”
甘棠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人。
俞嘉树将撕好胶的对联递给他,轻轻道:“是。”
“本来还说要带阿姨去广场上看烟花……”甘棠声音闷闷的,“可惜……”
俞嘉树安静片刻,说道:“看烟花,也可以。”
甘棠:“嗯?”
-
“马上开饭了,两个小孩跑哪去了?”甘世敬把刚蒸好的大鲤鱼摆在桌子正中央,看了眼门口。
“不知道。”唐宛把筷子摆好,“二十分钟前就出去了。”
“他们去广场了。”俞栯初从卧室里出来,“现在大概刚到不久,过会儿应该会打电话过来。”
唐宛一脸疑惑:“去广场干什么?”
俞栯初张了张嘴想解释,恰好这时,手机响起来,是俞嘉树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按下接听,屏幕里出现的却是甘棠的脸。
“小姨!你快把手机拿给俞阿姨看!”
俞栯初立时明白了他们要干什么,淡笑一声,拿着手机又折回卧室,将手机架在眼动追踪仪的支架上。
“阿姨!看到我们了吗!”甘棠在电话那边扯着嗓子喊,随后又将镜头晃向不远处的俞嘉树。
俞嘉树蹲在地上,正在摆弄一堆纸箱子似的东西。
几分钟后,他朝甘棠打了个手势。
甘棠立马又将镜头对准另一个角度:“阿姨,看好啦!”
俞嘉树弯腰点着引信,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向甘棠。
紧接着一声闷响,手机屏幕里的漆黑夜空中,一道亮光直入云霄,在最高点炸开一簇紫红色烟花。
还不等人回神,第二簇、第三簇便紧随其后,一时间天空流光溢彩,亮如白昼。
甘棠买了个箱式礼花,这是整个市场里最大的一桶,点一次有四十九发。
他把手机举高,胳膊酸了也没晃一下,一直举到第四十九朵烟花落下。
“阿姨您看到了吗!”
他在镜头外大声喊:“新、年、快、乐——”
“她说她看到了。”小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穿出来,“她还说,也祝你们新年快乐,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