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月亮彷佛只有指甲盖大小,缓慢地在夜空中现身、好似昭告自己降临在世界上。
月亮之下,刚好是化为鬼寺塔顶夜明珠地水潭,水潭周围升腾起朦胧的水汽,直冲月亮而去,黎逾扶着竹子,抬眼注视尖塔。
寺庙大门正对着黎逾的方向。
与别的不同,它的墙壁是墨色,发黑的深邃,多看一眼就生怕被吸收进去。
它的瓦片却红彤彤的,好似人的眼睛,瓦片间的阴影就是眼角毛,在月色之下眨动,亮晶晶的带着诡异。
黎逾有些迟疑,肩膀被搭上了条手臂。
他只感受到心安的快感,他侧脑袋看过去,是俞延。
俞延眸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鬼寺。
他灌了口葫芦中的酒,“原本我还不相信我是幻境,现在,我好像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了。”
“你…”黎逾如鲠在喉,没接住后续,俞延自顾自地喝酒说话。
“一开始你出现,我还以为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才说出荒诞的措辞掩盖真相,现在看来,我才是沉浸在幻境中、被困住的人。”俞延叹气,眼底有些悲伤,“既然是幻境,找到核心的制造者,打死就是。”
“跟我走吧。”
“这个鬼寺,是怎么来的?”黎逾惊叹即使是记忆幻境中的俞延都能清晰的认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对待既定事物的表态一向如此,大方且冷漠。
好像幻境消失他也会消失的事实不存在一般。
他不计较自己是否存在,他只关注这些邪祟的诞生有没有为祸一方。
俞延走在前头。
他从容不迫的推开鬼寺的大门。
这个鬼寺结构很简单。
除了开门的墙壁,其余方向各有一间屋子,屋门紧闭,却在月光之下依稀看得清楚里面存在着不可说出形状的东西,那些东西千变万化,眨眼之间宛若烟云被蹂躏、被碾碎、被捏造,不受控制的存在。
这些,都是怨念?
鬼寺正中间的地方,是个池塘,池塘黑漆漆的,打上眼望不见底,中根根暗色水流状物块粗壮,游鱼?水藻?黎逾叫不上名字。
黎逾感知的清晰:里面有东西在活动,但具体是什么,他察觉不到。
他又看向俞延,俞延只是慵懒的对着水池底部留下蔑视的目光,短暂一瞬,而后再无其他关注,这样的从容淡定,黎逾想:大概是这辈子,穷尽无数的寿命也做不到。
他对着鬼寺的塔顶瞩目,那里依稀汇聚人形怪物。
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鬼寺”吧?
只是这里的人,或许是过客,或许是寺中人,或许是匪徒的存留意念。
“真不明白,做人有什么好的?”俞延走到进了院门左手边的屋子前,双脚岔开于天地之间,上不畏电闪雷鸣、下不惧鬼魅叱怪。
他左手握着酒壶,右手掌心彷佛开闸的水龙头,磅礴力量倾泻而出。
不止是屋子,连屋子后的墙壁,连墙壁后的竹林,一同消失的干净。
天上落在几片雪花,打在黎逾的鼻尖上。
这是…现实世界的雪吗?
幻境,这就被打破了?
百年前,俞延活着的时候,黎逾几乎没见过他的招数。
今朝算是开了眼界。
他张口结舌,忍不住更靠近一点俞延,心里的欲望在生根发芽,他想握住俞延的手。
他喜欢他,但他依然会被他的力量震撼到。
这种带着敬畏的喜欢,格外的沉重,演变而来强烈而又克制的爱,注定了黎逾要在爱上后数年里匍匐前进。
还未等黎逾把手递过去,身后的两间屋子同时射出猛烈的黑光。
黑光冲破天空,对着俞延宣泄着愤怒。
俞延并不紧张,耸肩,叹气,而后将莽撞的敌人消灭。
他不需要找到这些怪物的本体,便可连根拔起。
他转过身,拍打着邪祟被烧干净后散落在身上的黑土,盯着高塔上,已经半大的月亮说道,“找了你那么多天,原来你藏在这里?”
“啧,连你都有大意的时候!”塔顶上的黑气发出比断弦琵琶还要难以入耳的声音。
黎逾几乎听不清邪祟在说些什么。
甚至,他还没反应过来,眼睛瞳孔之中闪现出黑色块体,那块体来的迅速、来的猛烈,彷佛有辆卡车在神不知鬼不觉期间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挣扎着来不及出手反抗,俞延运筹帷幄,还是右手,一掌把那东西拍在塔身上。
塔断裂,塔里关押着的东西,齐刷刷地迸裂出来。
那些鸣叫嘶吼着的灵魂彷佛重回升天,盲目的乱窜,没有半点秩序在其中。
他们四处碰撞,就算是被倒下的竹子砸成两半,也不忘哀嚎着愤怒,说不完的委屈和恨意。
先前为潭水的塔顶夜明珠碎成星辰般的渣滓,塔里的东西,也关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