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璃观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在那缝隙间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朝他奔来。
风沙漫天,被狂风卷地影绰。
他下陷着,四肢想被无数藤蔓裹挟下拽。
霍铃七一深一浅跑上前,屈身揪住他的衣领。
她的神色很奇怪,疑惑中闪烁着丝丝缕缕的惊喜,她不知道孟璃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团干燥的气堵在喉头,霍铃七的心粘稠着,藕断丝连地牵引。对方的眼睛也是一样,百光一线,百感交集。
孟璃观半只脑袋裹着粗糙的白纱巾,那纱巾被风吹扬起,轻轻勾着霍铃七的脸颊,求和似的。
一人窝在沙堆里,一人半跪着。
剑柄被晒得滚烫。
*
阿珠用手遮着头顶炽热的阳光,也不敢吭声,远远去瞧霍铃七。
“那人与恩公是什么关系?”她好奇道。
如今时间还滚着,脚步却止了。
张鹤没说话,默默收着东西,沙漠阳光充足,药草晒个半日就干了,他眯了眯眼:“一个能让她踌躇不定的人。”
阿珠愣了一下,手扶着石壁:“那他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脚程还挺快,从金陵到这里。”
张鹤边道,边将备好的药递过去。
尽管有纱巾阻挡,孟璃观还是被晒到双颊通红脱皮,他接过张鹤的药物,轻道了声谢。
见他的目光仍然落在一处不放,张鹤道:“乌贪訾热得不像话,公子怎么会到这儿来?”
他语气只是淡淡的打听,孟璃观却像刚刚回过神来,愣了愣道:“是有一桩事情。”
“我还当你是追着霍女侠到的关外。”后者低声笑。
孟璃观敛眉:“没耽误你们时辰吧......”
见他唇瓣干得起皮,张鹤将水囊递给他:“如今太阳正是烈的时候,等到太阳落山才好赶路。”
自打两人再见,霍铃七没跟他说一句话,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尴尬,毕竟上次两人相见还是山青水碧的金陵。
霍铃七带着破斗笠,破碎的光点窸窸窣窣漏在地上,她动也不动直盯着鞋面,眼前一片乱花。
张鹤又给他弄了湿帕子敷脸,孟璃观推拒:“你们的水也不够用,还是不要浪费在这里了。”
“怎么会是浪费,孟公子你且放心吧,我们的水足够。”张鹤带着笑,“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只怕有人又要发起火来。”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声干咳。
沉默几息,霍铃七站起身压低了帽檐,冷声道:“老东西你还走不走?若是你非要为了什么不相干的人耽误在此地的话,我可不会等你。”
闻言阿珠率先站了起来,左右为难片刻后,果断站在了霍铃七身侧。
张鹤擦了擦手,指着孟璃观道:“不如我们将孟公子一起带上,把他丢在这里,可是会死的?”
“活活渴死,亦或是被狼分食,说不定。”他摊开手。
霍铃七眯了眯眼,斗笠阴影下只露出半寸神色。
只要不是凶光就好,张鹤笑笑:“原本最佳行路的时辰就是天方亮的时候,如今暑气蒸腾,最好是等待傍晚,你说对吧阿珠?”
阿珠点点头。
霍铃七抱起胳膊,目光扫过石床上的可怜人影,双颊发热。
大片大片金黄的日光如藤爬上嶙峋石壁,那里被风沙侵蚀,被划开楚河汉界。
“阿珠,你随我来,辨一辨方向。”
张鹤抬手遮日光。
如今沙洞里只剩下霍铃七和孟璃观二人。
见另一人也抬脚欲出,孟璃观忙叫住她,他声音有些干哑,不如从前清泠。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光彩在上面游移。
霍铃七叹了口气:“你又追到这里来做什么?”
闻言孟璃观抬起眼,他十个手指上都是蹭伤,如今蜷着又逐个裂开:“你不肯信我,不在我眼皮下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霍铃七侧过半张脸,目光不肯移过来,“你又有什么只得我去相信的。”
孟璃观神色认真:“你要去地月潭对吗?”
霍铃七不置可否:“怎么,孟大公子也对地月潭感兴趣了吗?上天入地,还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吗?”
“你,霍铃七。”
他道。
两人双眸皆是一闪,暑气蒸腾,将每个人的面目都扭曲起来。
霍铃七握紧了剑柄,低声道:“我不是东西,不是物什,你想耍弄谁也好,跟谁玩话本子上的角色扮演也好,不要再找到我身上,我想我跟你说的很清楚。”
她的心被他伤了,她被他的谎言蒙住了,撕碎了雾气,只想奔逃出生有那从浓雾的深林。孟璃观亲设了一场局,可最后被囚住的,甘受百蚁噬心之痛的也只有他。
他咳了咳:“你放心,我只说一句话,绝不再纠缠你。”
孟璃观笃定霍铃七一定会听他这句话。
“我且问你——”他轻喘着气,“你是不是要去地月潭。”
这次霍铃七没有否认,“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