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来查岗吗?”叶小寻压低声音问。
祝凝神色如常,一边手脚麻利地摆弄着桌椅,一边答道:“周嬷嬷早上来过的。奴婢回禀说,娘娘今日身子不太利索,想多睡会儿,晚点再吃。为此还被周嬷嬷好一顿唠叨,说是坏了规矩,不利于调养身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叶小寻彻夜未归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半点不觉得奇怪。
叶小寻干笑两声,心想这祝凝果然是个机灵的。
很快,食盒被打开,诱人的饭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寝殿。
什么水晶肴肉、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虽然早已过了饭点,但这菜色依旧精致得让人咋舌。
照着东宫这雷打不动的饭点吃了一个多月,叶小寻那原本饱一顿饥一顿的江湖胃,早就被养娇了。此刻闻到饭香,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也不讲究什么细嚼慢咽的仪态,筷子使得飞起,风卷残云般扫荡着桌上的美食。在暗室里啃了一晚上的冷风,现在这口热汤简直是救命的甘霖。
一刻钟后。
叶小寻餍足地放下筷子,毫无形象地拍了拍微鼓的肚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祝凝上前,动作轻柔地收拾着残羹冷炙。
叶小寻托着腮,目光落在祝凝忙碌的手上,看着那双手虽有些粗糙,却十分稳当。
她眼神有些飘忽,突然开口道:
“祝凝啊。”
“奴婢在。”
“既然你知道真正的太子妃已经死了,那你知道她被埋在哪儿了吧?”
啪嗒一声轻响。
祝凝手中的瓷勺碰到了碗沿,很快被她稳住。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收拾碗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叶小寻只当她是害怕提及这些打打杀杀的血腥事,有些歉疚地伸出手,安抚似的拍了拍祝凝的手背。
“别怕,我就是随口一问。”
祝凝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忽然半跪下来,凑到叶小寻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奴婢终归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宫女,这种涉及皇室秘辛的细枝末节,自然不必让我们这些下人清楚。娘娘怎会突然想知道此事?”
叶小寻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双手捧着脸,眼神有些黯然。
“也不是突然吧。那天出宫遇刺,我虽然没看见全貌,但也算是撞见了命案现场。虽非我本意,但我现在毕竟顶着她的名字,穿着她的锦衣华服,过着本该属于她的富贵日子……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带:“我就想着,若能知道她在哪里,哪怕是偷偷去给她上柱香,烧点纸钱也好啊。说到底,我也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罢了。”
说完,她抬起头,冲祝凝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祝凝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娘娘既有此心,奴婢可以试着去四处打听打听。但就算有了结果,娘娘也切忌鲁莽行事,以免招来祸端。娘娘可否答应奴婢?”
“答应!当然答应!”叶小寻头点得像鸡啄米,“你也看见了,东宫现在四面楚歌的,我给自己找麻烦做什么?”
见祝凝松了口气,叶小寻眼珠一转,突然笑眯眯地凑近了几分:
“还有啊,咱们商量个事儿。”
“娘娘请吩咐。”
“以后四下无人的时候,你就叫我小寻好了。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正经的富贵人家小姐,以前就是个……咳,反正最开始几天那是图个新鲜,现在新鲜劲儿过了,你天天对我三跪九叩的,我反而还不自在。咱们稍微……随意点?”
祝凝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架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是……”
……
夜色渐深,更漏声声慢。
叶小寻接着告病,一整天都窝在寝殿里没出门。
祝凝怕她闷坏了,不知从哪儿给她寻来了一本画册子。那不是什么深奥的经史子集,而是坊间流传的连环画本,画工虽不算精细,但胜在通俗易懂,即便不识字也能看个津津有味。
此刻,叶小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软榻上,两条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看到有趣的地方,忍不住咯咯直笑,兴奋地在软榻上滚了一圈。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高亢的通报:
“太子殿下驾到——”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兀,简直是平地一声雷。
“哎哟!”
叶小寻吓得一激灵,身子一歪,连人带被子直接从软榻上滚了下来,扑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嘶……”
她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刚一抬头,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双云纹皂靴,做工考究,纤尘不染。
顺着靴子往上看,是墨色的衣摆,再往上,是玉带束着的劲瘦腰身……最后,她跟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对上了。
容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正捏着那本刚才随着她摔下来的连环画书脊。
他修长的手指翻了一页,挑眉道:“娘娘好雅兴。”
叶小寻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裳和头发,嘿嘿陪笑:
“那个……太子殿下贵人事忙,如今都快子时了,居然还大驾光临,真是……令妾身……蓬荜生辉?”
她把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搜刮了一遍,把听过的奉承话一股脑往外掏。
那颠三倒四的架势,听得容慎都忍不住皱了下眉。
“行了。”
容慎将那本连环画随手扔回软榻上,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你当真想见你那对养父母?”
他突然开口,单刀直入。
叶小寻听到这话,整个人瞬间绷紧了。她有些困惑地将小脑袋歪到一边,警惕地看着他。
“……你想干嘛?”
容慎又上前几步,叶小寻能将他深不见底的眸光看得一清二楚。
“我有条件。”
“条件?”
容慎抬起眼,目光灼灼:
“抓住刘老爷和相府沈道衍勾结的把柄,孤就让你去见你的养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