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恩镇的居民并没有给这个行色匆匆的旅人一个多余的眼神,早晨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得发生,不因她这个外来因素而丝毫变动。
越尔尔在镇上转了一圈,中午时分还在镇子中心的广场围观了一起动员仪式。镇长在呼吁居民筹款,来建造新的钟楼。人群窃窃私语,显然大家对这个提议都不太感冒。
往北边看去,镇子中的确少了点什么。街道中央像是被连根拔起一般,陡然出现一个硕大的豁口,豁口周遭的砖瓦崩裂————那地方原来应该摆放着一个钟楼。
不得不说,泽恩镇的钟楼看来是逃不过这一劫。
她在附近的商铺找到一个晒太阳的老伯,询问钟楼为何又凭空消失。
老伯不耐烦地打量她一眼,“还能怎么着……镇子上供了个大神呗。”
越尔尔连忙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那老伯懒洋洋地接着讲,“一个月前,镇子上来了个龙族,那家伙二话不说,就把镇子据为己有……我们还以为好日子到头了呢,结果那龙族性情倒是平和,这些天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然后呢?”
“然后?某天早晨,钟楼照常工作,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敲钟声太响……说实话我也觉得有点吵人……那龙族就把钟楼给拆了。”
“哈?”越尔尔听得莫名其妙。祁容晏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钟给拆了。
“老伯,你能告诉我,那位龙族贵客住在那儿吗?”
后者把帽子盖在脸上,声音含糊,“嘿,又来一个找死的。”
越尔尔好说歹说结束了这段令人费力伤神的沟通,其实不用多余的问询,她知道在哪里找到祁容晏。只不过,离目标越近,心底那种不确定的感觉愈发强烈,脚步也因此变得有些沉重。
看来自己也不比诺娅好多少,五十步笑百步。
这一磨蹭就到了午饭的时间,天色依旧焦灼,太阳居高不下,越尔尔躲在阴凉处喝水,凉水下肚,好歹有了些饱腹感。
正在此时,肩膀被人戳了戳。
越尔尔故意没有回过头。
紧接着,不出所料,一闷棍就打在了她后脑勺。
这一下比她预想得倒是痛快不少,“……”,这卫兵奉祁容晏的命令来抓她,还真不怕把她打成半身不遂啊。
好在她现在的体质早就免疫这种物理攻击了,借着一点演技,她倒地不起。袭击她的人见任务完成,立刻从街头暗巷中呼出三四人,将她的脑袋罩住,手忙脚乱地推上一辆马车。
颠簸一阵,又是一阵上坡,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借着又是下坡,速度减缓,随后停下。
越尔尔被扛起来移动了一段距离。
在这期间,她有充分的时间来思考见到祁容晏后,第一句开场白是什么。
如果太热情了,肯定会被排斥,但保持距离和客气?祁容晏也不吃这一套。越尔尔想着百密一疏,虽然她也不是个很细致的人,但一路没有休息,长途跋涉后应该换上一套新衣服,再来配合绑架的戏码。
她可不想蓬头垢面的见到祁容晏啊!
噗通一声。
周遭一沉,身体被温暖的水流托举着,温热的触觉唤醒了某些感知,令她稍显迟钝的神经被激活,越尔尔一片黑暗的视野被松开了。
光线依旧昏沉,嵌在墙壁四侧的法石都没有引燃,厚重的窗帘将此地彻底隔绝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越尔尔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她能辨别出一臂的距离之外,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大概是侍从,就像第一次祁容晏见她之前,也叫来阿蛮从头到脚给她清理干净,打点好后再往上送。
直到那双红褐色的瞳孔就像是一道阴燃的火焰,倏忽出现在她面前,越尔尔屏住呼吸,下意识想要伸手————
脑袋被重击了一下。
整个人都有些手忙脚乱地倒回了水里,随后又被像是一条鱼一样拎起来,这次大概是离得足够近,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秾丽的面容,以及轻轻勾起的,有些冷淡的唇角,龙族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水池边沿,目光犹如嵌着刀片般锐利。
“你好……”
越尔尔憋了一路的自我介绍,还是在关键时刻烟消云散了,甚至都没来得及挣扎一下,她的眼眶被那个身影挤满,思绪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充盈和平静,就像是一道微风掠过心湖。
龙族很不解地注视着她,随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越尔尔被这突兀的后退刺到,呆在原地。
片刻后,龙族抬起一只手抚过人类还沾着水痕的脸颊,“你认识我吗?”
越尔尔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哭,“我们……以前认识。”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稳妥保守的说法,她怕祁容晏不再接受她,最终迎来的结果只能是又一次被驱逐。以前认识这个借口,貌似说得过去,但龙族只是站在原地,那双蕴含着光热的眼睛以一种极具掠夺性的姿态扫过她的身体。
“……”祁容晏默不作声地笑了笑,“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