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不知此人是没得半分自知之明还是在明知故问，转身走人时嘴唇微动，四个字被夜风卷着轻飘飘地落入陆鹤玄耳中——“卷毛八哥。”

此间散户交易虽多，但真正的好东西却要到唱卖会上去寻，鬼市的唱卖会设在众画舫中最为醒目的三层楼船上。

那船高逾三丈，飞檐斗拱下挂满燃着青焰的琉璃灯盏，将其衬得宛如幽幽鬼火中沉睡的巨兽，即便放眼整个周朝也寻不出几艘同等规格的船只。唱卖之所不但外观宏伟，内部更是布置得极尽奢华，无处不雕花彩绘，描银鎏金，绫罗绸缎九天瀑布似地从梁上垂下，瑞兽香炉吞云吐雾，迥深香气袅袅升腾。

唱卖会子时才正式开始，楼船中却已人满为患，第三层不对客人开放，谢重湖与陆鹤玄便在二楼寻了个偏僻处落座。寻思左右也是等着，为了不引人生疑，两人也学着其他客人低声聊起天来。

楼船中座位布置得密集，他们所选之地因着隐蔽也别处更狭小一些，坐下时两人几乎紧挨在一起。极近的距离下，陆鹤玄自能嗅到身侧淡淡的药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重湖那只过分冰凉的手掌。

思忖片刻后，他问道：“谢大人今晚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似是觉得自己这话听着像在骂人，陆鹤玄连忙解释道：“昨夜你身上也有一股药味，不过比现在重一些。”

听见这话，谢重湖倒是真有些发自内心地佩服陆鹤玄了——还能闻出浓淡？悬镜司养的猎犬都没这么灵的鼻子。

不过陆鹤玄此言却提醒了谢重湖——没了老妈子贺识督促，他确实将这茬儿忘得一干二净。

谢重湖无需细想都知道如果贺识听闻此事将如何长篇大论，正寻思如何将陆鹤玄的鸟嘴封上以防他多言多语，却听对方试探着问道：“若方便，谢大人可将症结告知于我，我在太医署有位熟人，或许能帮着开个方子。”

陆鹤玄此言属实在谢重湖意料之外，他微微怔愣一瞬，不禁偏头打量起对方。二人相距很近，谢重湖只需稍稍转头便能从那双黑沉如墨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此情此景下，常人理应动容，只不过谢大人非常理所能揣测，眼前这位热心肠的青年又偏偏顶着一张滑稽的猴脸，令谢重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嘈杂的人声中，陆鹤玄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却辨不出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谢重湖垂下眼帘注视着自己右手掌心的纹路，其中一条因为长年握刀从中间断成两截，不知是不是算命先生口中的生命线。

半晌后他再度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讲述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没什么，我自幼体寒，喝些温补之物罢了，多一顿少一顿都不妨事。”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陆鹤玄莫名觉得，那面具后必是一张温煦的笑靥，眉目温柔，眸光却是冷的，清波潋滟，宛如金陵冬日的莫愁湖。悬镜司的左使大人是个难懂的人，笑容难懂，心也难懂，仿佛熹微晨光中的一团薄雾，明明就坐在咫尺的眼前，却看不透，也抓不住，说不定等日头一升便会消失在融融暖阳里。

每个人都有不愿宣之于口的秘辛，谢重湖如此，陆鹤玄亦然。见对方不欲多言，陆鹤玄便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将这桩事情默默记下，而在他看不见的面具之下，左使大人的嘴边果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罕见地发自内心。

可本人在察觉的瞬间却将唇角弧度刻意压下，不似怕被陆鹤玄看见，倒像是在提点自己。

这时，一声悠长磬音自一楼最中央的台子上响起，整座楼船的灯火骤然熄灭，几息之后又井然有序地渐次亮起，待到船内重新恢复光明，台子中央多了一名白衣鬼面。此人装束与刚刚见到的那些鬼面人别无二致，谢重湖却微微挑眉——方才灯灭时他并未听见脚步声，可见此人轻功必定不俗。

“诸位久等了，子时已至，鬼市唱卖会正式开始——”随着鬼面人开口，浑厚男声被内力裹挟着传遍三层楼船，即便到了最后一排也未有分毫衰减。

谢重湖饶有兴致地歪头摩挲着下巴——看来他猜测非虚，有此等内力的人身手定能跻身一流之列。但他倒也未觉着意外，秋家有经营鬼市的手腕，自能聘用到高手为其保驾护航。

唱卖会开始，价值连城的珍宝被一件件捧到台上，又被一件件以高价拍下，这些物什虽然珍奇，但都不是谢重湖与陆鹤玄想看到的，就当二人以为要铩羽而归时，白衣鬼面人捧出了最后一件宝贝。

与其他流光溢彩的珍宝不同，那物件装在一个长三尺高一尺的黑盒子里，远远望去宛如一口缩小版的棺材。谢重湖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他有一种预感……

而鬼面人接下来的话应验了他的猜测，只听那人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徐徐道：“女子骨骸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