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旧识故知的,你话本子看多了吧。再说与人相交何须在意时日,讲个投缘便是。”陆鹤玄边敷衍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和谢重湖算不算认识,那时他俩年纪都小,又仅有一面之缘,谢重湖记不记得他都说不准。
陆鹤玄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扬了扬手中的糕点盒子,道:“走吧,正好一道去谢大人那里看看,人多也热闹。”
言青溪脸色却是一黑,“谢清嘉早上出去了。”
“啊?”陆鹤玄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不是前天还……”
他不知如何用语言描述谢重湖那日鲜血淋漓的骇人模样,结结巴巴了半天没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他前天还……还那样,今天就能下地走了?走去哪了?有人跟着吗?”
言大少一想就来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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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门外,贺识一动不动地杵在马车边,比门柱还要顶天立地,几个机灵的门童正想搬张椅子给他坐,可窥见对方阴沉的脸色,纷纷识趣地转身原路返回。谢重湖卯时便进了谢家的大门,此刻辰时已过仍不见人出来,据他所述,此行只是为了处理些家事,本不欲让贺识跑一趟,可后者放心不下,仍是跟着来了。
贺识不了解谢重湖与谢庭之间究竟有何渊源,也从未试图探听,不该问的不要问,这是作为下属的本分,但每当站在豫章谢氏屹立千年的门楣前时,贺识常常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谢重湖走入的不是自己的家门,而是云谲波诡的龙潭虎穴。
思量间,谢府的朱漆大门忽然朝内打开,他刚欲起身相迎,却见正往外走的谢重湖忽然顿足转头,似被人叫住。
“袖儿?”望着身后疾行而来的少女,谢重湖诧异地轻挑长眉,见其未披氅衣,不禁蹙起了眉。
谢盈呼出一团白气,清透面颊冻得微红,还不待将气喘匀,便率先将谢重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半晌没有说话。后者会意,歉疚地笑了笑,“我并无大碍,让你挂心了。是不是早先听言公子乱说了什么?他素来爱夸大其词,你只当他在胡言乱语,莫要信了。”
“嗯。”谢盈轻点了下头。她前天暗中遣人去悬镜司探听消息,言大少那会儿正烦着,也没个好脸色,打探消息的人见其面色这般阴沉,还以为谢重湖人要不好,回去给大小姐好生学了一通。谢盈以为兄长出了大事,可偏偏被父亲禁足,心焦了一天一夜,刚刚得知谢重湖来见父亲,就急忙跑了出来,见其全须全尾,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冷静下来才发觉失了礼数。
谢盈性子毕竟沉稳,只消一句话的功夫便将千头万绪整理妥当,又向谢重湖颔首致意,“方才是袖儿莽撞了,兄长莫要见怪。”
谢重湖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便也只是一笑而过。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谢重湖见谢盈没有回去的意思,几番欲言又止,便道:“袖儿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谢盈踌躇片刻,试探着道:“刚刚祖父知道你来了,如果悬镜司那边无事,他想见见你。祖父这几年身体也愈发不如前了……”
话音未落,这位聪慧的少女敏锐地从兄长眸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情绪——六分讥诮三分怨忿还有一分漠然。
总的来说——冷,很冷。
但不论谢重湖内心是怎么想的,再度开口时言辞谦恭得体,语气平和温润,教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我一介白衣,蒙家主厚爱,有幸被收为养子,本就惶恐非常,身份怕是不够给祖父拜年。方才去见父亲,一来是尽礼数,二来主要是父亲关心盗.尸之案,找我来问些话罢了。更何况现在已误了时辰,这个时候再去拜会祖父倒显得我莽撞了。”
以谢盈的机敏怎听不出谢重湖在刻意推脱,她点点头,神色黯淡了几分。兄长与父亲、兄长与祖父之间的秘辛她无从得知,只是觉得心里别扭,但谢重湖已将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再劝,叮嘱了些注意休养的话,便行礼告辞了。
谢重湖走出谢府大门,像了却了一桩差事般如释重负。兰月如怕他肩上伤口裂开,特意嘱咐这几日要卧床静养,可琅琊王氏正月初七便要下聘,他不得不走这一遭。
谢重湖重伤未愈,气血本就不足,与谢庭虚以委蛇又耗了许多心力,上车时身形微微晃了下,似是不胜站立。贺识连忙扶了一把,见对方面色冷白,唇也发乌,不禁叹了口气,却没有多言,只道:“走吧,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