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镜司的左使大人是个劳碌命,虽被叮嘱好生休养,但大白天躺着多少有些无趣,便干脆让贺识将前一阵因为盗.尸案而积压的公文拿来,他闲着的时候就顺手批了。
贺识万般无奈却只好照办,等他一走,那柄搁于梨花木架上的漆黑长刀便蓦地嗡鸣震颤,谢重湖侧目瞥了一眼,不予理会,春风不渡反而震得更厉害,紧接着便听见“哐当”一声重物翻倒的响动。
谢重湖轻叹了口气,只得慢吞吞地走过去,单手将刀架扶起,拾了那柄掉在地上的长刀,转回案几旁坐下后才将刀鞘推开一线。
漆黑刀刃白芒乍现,须臾后竟在谢重湖面前凝成一道悬于半空的少女身影。
那小姑娘看面相莫约总角之年,却着一袭黑色骑射劲装,虽然修短合度却给人一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她双髻用白缎束着,乌发雪肤,唇色却不嫣红,而是泛着几分清冷的白,一对墨黑的瞳仁中寒光涌动,为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平添了几分锋锐,细看其眉眼竟与谢重湖有着几分相似。
人们看见这样一个花瓣般漂亮的小姑娘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想象她长大后亭亭玉立的模样,可谢重湖面前的少女不会再长大,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化形前意识浑噩地存在了多久,或是百年,或是千年,或是更久……久到彼时的春风不渡还是昆仑山巅一块无悲无喜的冰冷玄铁。
刀灵双手抱于胸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唇角勾起一抹与这张俊俏小脸不甚搭配的哂笑。谢重湖只当她是空气,左手起笔,蘸了朱砂的毫尖在文书上从容落下一句批语——反正刀灵能触碰到的只有他一人而已,再怎么闹脾气也不至于把桌案掀了、房子拆了。
这副不理不睬的冷淡态度令刀灵甚是不悦,她干脆飘到桌案上,一屁股坐了那叠公文。刀灵是个灵体,就算在桌上跳舞也踩不坏纸张,可她这么一坐便将谢重湖的视线挡了个严实,后者只能停笔,无奈抬眸道:“怎么了?”
刀灵端详了青年血色寡淡面容片刻,冷哼一声道:“你对谢家那小姑娘还真是尽心尽力。”
谢重湖没有否认,他方才虽是向谢庭禀明盗.尸案的始末,言语间却有意无意向其透露琅琊王氏与此案有牵连,以谢庭的性子,一旦得知这层关系,为防招人议论,八成会终止与王家的联姻。
刀灵见其不语,便冷笑道:“你煞费苦心帮那小丫头辞去这门亲事,怎么,想娶她不成?”
谢重湖心里清楚,刀灵对谢家有怨,巴不得看他们倒霉,此刻说的都是气话,便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自幼亲缘淡薄,袖儿既打心眼儿里认我这个兄长,做哥哥的自是要帮衬着她,更何况婚姻大事并非儿戏……”
更何况,以谢盈的才华不该委身于深宅大院做一个寡妇,她总有一天要飞出这座金织玉缀的雀笼,翱翔于十三州广阔的天地,无论是豫章谢氏还是琅琊王氏都不该成为困缚她的枷锁。
在这只雏鹰羽翼未丰时,他愿意做那把斩断后顾之忧的刀。
刀灵对谢重湖的解释嗤之以鼻,在她眼里这番多管闲事之举简直是脱裤子放屁,“说得漂亮,真没看出来你竟爱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言至此处,她忽然凑近了些,乌黑眼仁中清晰地倒映出青年俊秀的面庞。二者距离近得堪称暧昧,少女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和她的唇色一样冰冷,“你别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谢庭非杀不可,谢家非毁不可……反正最后都要撕破脸,这时候充老好人能得到什么?盼着到时候人家能谅解你?笑话!”
刀灵话一出口,就见面前的青年羽睫轻颤,秋水似的眸子里荡开一圈幽微涟漪,不知是否被这番没遮没拦的话语刺伤,她顿时有些后悔,但仍撑着咄咄逼人的架势不肯服软。
半晌后,谢重湖淡淡地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小春,我应允的事绝不会食言,更何况你我皆赌上了身家性命。”
刀灵闻言冷哼一声,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唇——谢重湖此言是不假的,龙脉是十三州灵气的源头,以春风不渡去斩龙脉,无异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送的何止是执刀者一人的命,灵气消亡的那一刻,便是春风不渡刃断之时。
“而且即便没有这重缘故,谢庭我也定是要杀的,岂止是谢庭,岂止是谢家……”谢重湖流露一抹与刀灵相似的冷笑,抬眸注视着少女漆黑如墨的眸瞳,看似无心地道:“你其实并不讨厌袖儿,你也觉得她性子像谢……”
“你放屁!”少女清亮的嗓音打断了谢重湖的未竟之语。
刀灵半透明的手指死死攥着对方衣襟,将其整个身子拽得前倾,谢重湖肋骨猛然磕在桌沿,胸口钝痛令他微微蹙眉,火烧火燎的辛辣感自右肩伤处绽开,整条手臂顿时不能动了。
阳光打在少女粉雕玉琢的俊俏面庞,却诡异地直直穿了过去,只在地面上投下青年一人的影子。刀灵揪着谢重湖的领子——那个她唯一能触碰到的人,一字一顿地道:“你再说?信不信我揍你?”
谢重湖当然是信的,刀灵这时还没动手锤人完全是顾虑他身上还带着伤,不过她此刻下手也没轻到哪去,丝丝缕缕的热意自右肩崩开的创口蜿蜒而下,袖管中淅淅沥沥滴下几点殷红。
刀灵看见了自谢重湖右手指尖滑落的血珠,攥着他衣领的手力道却没有松,“谢重湖,我警告你,少拿谢婉灵来说事,没人能像她,别说是谢庭的女儿……哪怕是你!”
衣襟被拽住,谢重湖只能仰头望着刀灵近在咫尺的面容,分明是盛怒的神色,那双寒光潋滟的眸中却泛起若有若无的水雾,就好像下一刻便要哭了似的。
从十三岁起,他与春风不渡便朝夕相与,七年的磨合使他们熟悉对方的一切,但恰也因此清楚什么话才能真正刺痛彼此的心。
刀灵知晓谢重湖的苦处,他也明白对方的孤独——她的喜与悲、爱与恨都只有他这一个出口,所有的前尘情仇与贪痴嗔怨都只能由他来受。时间久了,谢重湖便权当自己养了个喜怒无常的闺女,但这并不代表他时时刻刻都能心甘情愿地充当出气筒,每一次交锋没有你死我活,不过是闹得两败俱伤,各自舔着各自的伤口,在鲜血淋漓中偃旗息鼓罢了。
——就比如说现在。
就在二人僵持时,门外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似有人吵架拌嘴,还不时拳脚相加。听见那两个熟悉的声音,谢重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正要挣脱,刀灵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小春!”谢重湖急促地低声喊她,却为时已晚。房门被从外推开,瞧见这不同凡响的场面时,上一刻还在和言青溪斗嘴皮子的陆二公子跟被捏住脖颈的鸭子似地哑了。
从陆鹤玄的角度看不见刀灵的表情,而这过于暧昧的姿势却令其浮想联翩,他一只脚已迈进了屋,直接进去恐怕不大合适,转身就走更显得刻意。正当陆鹤玄骑虎难下时,言青溪嫌他堵着门碍眼,飞起一脚踢向他淤青累累的屁股,后者全然没想到自己的好兄弟会在这个时候搞偷袭,毫无防备下惨叫着被踹出去老远,随后“咣”地一声砸到谢重湖身前的桌案上。
陆鹤玄早上没少吃,胃口在桌沿一撞差点将饭吐出来,他干呕几下,保持着挂在桌上的姿势转头望向身旁的少女,正好对上她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陆鹤玄看看那小姑娘,又看看谢重湖,悬着的双手抱拳做了个揖,“谢大人新年好?这位……也是你妹妹?”
还未等谢重湖解释,刀灵率先炮仗似地炸上了天,“你才是他妹!我是他娘,他爹,他师父!”
二者混乱的亲属关系显然超出了陆鹤玄的理解范畴,正当他思忖该叫伯母还是伯父时,谢重湖实在看不下去了,尴尬地轻嗽一声,解释道:“陆公子,她是春风不渡的刀灵,我的刀法是她教的,因此也算师父。”
“是陆羽仙——”陆鹤玄拖着长音懒洋洋地纠正,又冲刀灵冁然一笑,“见过师父,给师父请安,师父新年好。”
刀灵白眼险些翻到天灵盖,谢重湖则笑得颇为虚弱,只觉身心俱疲。
“谢清嘉,你和你家祖宗又吵架了?”言青溪斜倚着门框没进去,不知是嫌屋里火药味太重,还是怕被陆鹤玄传染了脑疾。
刀灵头也不回地冷笑道:“言家小子,我和谢重湖之间的家务事与你何干?”
六姓世家的子弟对各家所传秘术多少有些敬畏之心,言大少挨了呛,罕见地没有瞪起眼珠子蹦高,只阴阳怪气道:“得,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们慢聊,我就不陪了。”
他本已转身要走,却不知怎地福至心灵地来了一句:“谢清嘉,你和小祖宗别合起伙欺负人家,陆羽仙刚被他爹收拾过一顿,屁股还开着花都要身残志坚地来看你一眼,他脑子不好使,你俩多担待着点。”
此言一出,陆鹤玄无力地锤了下桌案以示抗议——言大少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留,更何况刚刚一蹄子把自己踹飞的倔驴不正是他吗!
言青溪走后,陆鹤玄仍以诡异姿势挂在桌上,半死不活,倒真瞧着怪可怜的。思及同僚那番话,谢重湖于心不忍,伸手把对方落到朱砂小碟中的发丝捞起,指腹轻搓将沾上的颜料捻去,“你若不方便坐着,去旁边拿个垫子跪着也好,总比这样挂着舒服。”
“别,谢大人饶命。”陆鹤玄跪了一天险些跪到吐,连忙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我挂着挺舒服的。”
谢重湖没再说什么——行,那你就挂着吧。
刀灵只觉得多瞧这蠢物一下都伤眼,遂化为一道寒光钻回春风不渡中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方才还吵闹的屋内只剩下谢重湖与陆鹤玄两人,后者豆虫似地扭着往前蹭了几寸,终于寻着个合适的位置,只是他光顾着趴得舒服,丝毫没有发现自己与谢重湖距离近得过分,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拱到对方身上。
也正因这过近的距离,陆鹤玄的狗鼻子在清苦的药香间嗅见一丝血腥味,他微微一怔,低头向下望去,顺着谢重湖软绵绵垂在一旁的右臂瞧见袖口已经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