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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莞莞类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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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玄不禁蹙眉,轻轻捉住那只纤细手腕,谢重湖一愣,正反射地要抽手,却听对方道:“你和你妹刚刚打架了?”

“……”

谢重湖觉得陆鹤玄不仅脑子有些毛病,耳朵似乎也不大好,春风不渡此时若还在外边,估计要气得尖叫。

“唉。”陆鹤玄叹了口气,“谢大人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

谢重湖不想尖叫,他想打人,一半替自己,另一半替自己的刀。

正当他手心痒痒时,陆鹤玄松开他腕子撑着桌案站起身来,“我帮谢大人看看伤吧,不然明日兰姐姐来了八成要教训你,阿姐对不遵医嘱的病人向来没好脸色。”

“不必了,本也没什么事。”谢重湖随口答着,唇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那总得把脏衣服换下来吧。”陆鹤玄以为谢重湖是难为情,便解释道:“谢大人一只手换衣服肯定不方便,反正你我都是男子,也没什么怕看见的,更何况我又不是那轻薄的登徒子……”

他心里揣着事,故作无意瞥了谢重湖一眼,瞧见那张温润好看的面庞时却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怪,就好像蓄谋调戏良家女子还故作正经的地痞流氓,只不过“良家女”本人还没觉得有什么,他这“流氓”的眼尾反倒晕开一抹绯红。

谢重湖不动声色地仰头打量着陆鹤玄,见他面皮白里透红,不禁嗤笑一声——讲诨话能把自己羞成这副德行,果真是个奶少爷。

两人僵持半晌,就当陆鹤玄被盯得想要收回前言时,谢重湖忽然道:“关门,进里间去。”

谢重湖不常回谢府,便将办公之处以屏风和珠帘做了隔断,白日处理完公务索性在里间歇下,既不用去谢家自讨没趣,还简省了路上的时间,夜里可以多睡些时候,一举两得。

前日情况紧急,陆鹤玄没闲情雅致欣赏左使大人的休憩之处,此时拨开珠帘环视片刻,不禁发自肺腑地感慨道:“谢大人,你真是大周官员的楷模。”

屋里的陈设已经不能用朴素来形容了,给悬镜司的地牢加上床榻、案几和衣箱大抵便是这副模样。

这倒并非房间的主人生活困窘——四品朝廷命官的俸禄岂会微薄?只是谢大人的私人生活属实有些没趣,他不像陆鹤玄那样精通音律,亦不似谢盈这般出口成章,十岁之后便终日与兵法策论为伴,三年后又多了一把整天和他干仗的刀,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如何取人性命,无论是明着的,还是暗地里。

谢重湖很忙,每一时、每一刻、每一更、每一点都要掰开了、揉碎了,精打细算地过,这样才能堪堪从阎王爷手中攫取些许光阴,从拿起春风不渡的那一刹起,他的一生便注定不会很长。金陵子弟日复一日的花前花后,年复一年的酒醉酒醒,于他而言只是一台走马观花的折子戏,台上幕开幕落,笙歌丝竹灌了满耳,钗环珠翠掷了遍地,台下步履匆匆,风刀霜剑盈了满袖,猩猩鲜血淌了遍身。

谢重湖既没搭陆鹤玄的腔,也没去拿干净衣裳,而是往榻上一坐,后背倚着桌沿,似笑非笑地仰头望向陆鹤玄,一张美人面沉静若水又缥缈如烟,“这儿没别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说……说什么?”陆鹤玄颇为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谢重湖垂眸将腕上干涸的血迹搓去,再度抬头时恰与另一人四目相对,“你想问皇上对兰家如何发落,不然刚刚突然提起兰令官做甚?”

“唉,谢大人冰雪聪明,我自愧不如。”陆鹤玄轻叹一声,算是默认了。

“兰家与秋家在此案中所为,凡有确凿证据的悬镜司皆属实上报,绝不会作半分隐瞒。兰令官医我是一回事,我日后自会还了这个情,但兰家所为又是另一回事,明镜高悬,法不阿贵,此乃本司创立初衷,我身为悬镜司左使,断然不能徇私枉法。”谢重湖语速不疾不徐,没有刻意咬词,却如珠玉掷地,字字有声。

只不过此时的谢大人并不知晓,人情是世上第一等糊涂债,一旦欠下了就会雪球似地远滚越大,他还不上,也没有机会。

兰家在此案中的参与是兰月如走后沈枢说与他听的,谢重湖那时才得知事情原委,而在兰月如屏蔽左右为他诊治的那一个时辰里,前者竟对此事只字未提,她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为家族求情,若再狠厉一些甚至可以暗中下毒,以性命要挟。可那位年轻的女官选择缄默不言,她只当自己是一名医者,要做的仅是救治病人而已。

蕙质兰心,杏林圣手——兰月如比家中任何一位长辈都担得起这八个字。

陆鹤玄拢在袖中的手不禁紧攥成拳,谢重湖所言他自然明白,也清楚兰家所为确罔顾道义,只是心中有愧,辗转难眠,想求个答案而已。他不禁摇头苦笑——原来转了一圈自己才是那个虚伪的人。

陆鹤玄的心刚提到一半,谢重湖却话锋一转:“但缺乏证据的推断,悬镜司也不会草率上报,按皇上的态度,大抵是判秋家监管不力,兰家诊断失误,罚些银钱与灵石充实国库罢了。”

这百年来世家的势力膨胀到了惊人的地步,“富可敌国”绝不是夸张之词,皇帝也乐得借此机会盘剥一番,左右得来的好处还是给自己享用,又不至于在没有十足把握时与兰家、秋家撕破脸,何乐而不为?

言及案情,谢重湖目光渐沉,如今此案虽说告破,疑点仍然颇多,最令他费解的就是芙蓉山庄的送刀者究竟是谁,春风不渡虽有刀灵,可彼时并未出鞘,亦无从得见那人真容。

一人眸光深敛,另一人面色同样凝重。陆鹤玄得了期盼的结果,心头却仍未松快下来——世上没有两全之事,圣贤标榜的“公道”往往洇在亲朋好友的血色里,浮于表面的“圆满”又不知是多少伏跪在地的人驼起,他过于贪得无厌,想要抱紧的太多,但正因手臂张得过大,越来越多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彼时他还以为那是奔走向前的足音,可待跑出了半生,蓦然回首才惊觉早已两手空空,茕茕孑立。

情与理如此,家与国亦然——这是他很久之后才明白的道理。

见对方久久不语,谢重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最终怎么判还要看圣上的决断。”

“嗯。”陆鹤玄点了下头,郑重地点了一下。

“如陆公子所见,我这儿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可招待你。”谢重湖见该说的都说了,便起身拿了件氅衣披上,“多谢陆公子记挂,我送送你。”

“是陆羽仙。”陆鹤玄不厌其烦地纠正。

“好,羽仙,我送送你。”谢重湖不堪其扰,为避免耳朵生茧,只得改口又说了一遍。虽然莫得丝毫感情,但至少没有苦大仇深,陆二公子颇为满意。

“那衣服……不用我帮你换了?”见对方俨然一派送客的架势,陆鹤玄也不好再赖着不走,只是不放心地又多了句嘴。

谢重湖脸色变了变,他先前只当这是个说辞,没想到那人还较上了真。他肯定不会在陆鹤玄跟前宽衣解带,便一面说着“不必”,一面单手去系氅衣衿带,可那两根绳子铁了心要打谢大人的脸,他摆弄了半天愣是没打上结。

在另一人没能憋住的轻笑声中,谢重湖面子有些挂不住,正当他心一横,要破罐子破摔置之不理时,一双手伸进了视野,十指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只有指腹生了些许薄茧,一看便是双弹琴拢弦的手。

谢重湖身子一绷,本能地后退,抬眸时却恰见对方那双垂着的眼,一时心里纳了闷——如此纤长浓密的睫毛是如何长在一个男人眼皮上的?陆鹤玄不仅生得明媚艳丽,手还巧得过分,趁谢重湖愣神的须臾便将那两根不服贴的衿带绑成了只小蝴蝶。

蝴蝶还偏偏不老实地飞呀飞,一对翅膀扑棱得人心间微颤。谢重湖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谢大人不语,另一个可要邀功了,陆鹤玄将眸子弯成漂亮的月牙,笑吟吟地道:“怎么样,没我是不是不行呀?”

谢重湖幽幽地盯着他,刚升起的那点感动顷刻化为乌有,连着手心也再度发痒,可思忖片刻,抬到一半的巴掌又放了下去。左使大人温润一笑,启唇轻声道:“对,来日方长,劳烦羽仙多加担待。”

虽说现在将陆公子扇出二里地也不成问题,但对方毕竟刚挨了一顿收拾,状态不佳,他胜之不武,不如等两人都好全了再敞开了打,他谢重湖奉陪到底!

陆鹤玄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谢大人笑容中暗藏的杀机,又或许是他看见了但故意装瞎。眼神欠佳的陆公子晃荡到悬镜司的大门口却没急着走,变戏法般从怀中掏出一封压着金箔的精致请帖。

“这是什么?”谢重湖伸接下。

陆鹤玄打了个响指,轻快地笑道:“下月初七乃祖父八十大寿,谢大人若得空,可否赏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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