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喑哑如杜鹃泣血。
秋倚霜似是很满意竹青霭的反应,笑眯眯地帮他将散乱的发髻重新束好,又从头上拔了一根自己的簪子插上,端详片刻后将散落在地的那支白芍拾起,轻柔地别上他鬓角,随后二话不说便起身离去。
听门外脚步声远去,竹青霭摇摇晃晃地起身踱至窗前,此刻雨已经大了起来,豆大的水珠将那株西府海棠打得枝叶摇乱,寒风习习,凉气透幕,侵得他不禁又低咳了几声,连带着胸口一阵刺痛。
暴雨落地,激起一阵灼烈的土腥气,他隔窗看着那道窈窕倩影在前簇后拥中上了秋家的马车,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竹青霭的神情很淡,甚至可以用平静来形容,可不知为何却有种几近撕开裂开的悲怆,像一尊上了年头的陶俑,形状仍是第一等的精致好看,昔日鲜妍亮丽的彩绘却早已斑驳,在沉默中悄无声息地剥落。
阿姐,你给了我名字,但你可知,在被卖到秋家前,我本有姓名?
阿姐,你给了我容身之地,但你可知,在家毁人亡前,我的天地何止戏台的一方囹圄?
阿姐,你说,你什么没给过我,我本无需荣华,亦不要富贵,我只想要自由之身……
外人说我视财如命,可戏子命贱,纵使十三州的天地广袤无垠,若无权无钱,这世间何有我们的立锥之地?
他微微阖了眼,双拳紧攥,绛红血珠浸透了帕子,自指缝滑下,落地无声。
***
谢重湖所料不错,朝廷新委任的益州刺史五日后便快马加鞭到岗,李长暄吃一堑长一智,生怕再养出一个崔子良,刻意择了个寒吏出身、履历又清白的人替他。
益州虽赶不上荆、扬两地富庶,所辖地域却丝毫不比那两州小,这么个空缺若是放在往日,高门士族早就明争暗夺,可建宁兰氏东窗事发,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皇上的霉头,便纷纷甩手,以退为进。
至于本案的开端——陈家那孩子已然获救,虽然受惊不轻,但好在性命无忧,皇上亲自下诏抚慰,陈家人便也不好再闹,荆、扬二地的粮食危机随之解除。
新的益州刺史到任后,谢重湖当日便客气地将府邸让了出来,二人官阶虽然相同,但周朝有不成文的规矩,京官的地位要比地方官高上一头,再者谢重湖此次立了首功,待回朝自有皇上嘉奖,因此即便他态度谦逊温和,刺史也丝毫不敢怠慢,忙将人又请了回来,一番三推三就的太极拳后,谢重湖便暂居刺史府的客房,协同料理一应事务。
——这也正中谢重湖的下怀。
一来,他不甚清楚新刺史的品行才干,不敢贸然放其施为,常言道“送佛送到西”,朝中事务暂且不谈,益州的事情他既然接手就要负责到底,方能给被掳掠的孩子和他们的亲族一个交代。
二来,据金陵传来的消息,朝中这几日已经吵翻了天,不仅悬镜司上下忙得头顶冒火、脚不沾地,整个三省六部都跟着点灯熬油,官员们彼此见面的问候语纷纷从“吃了吗”变为“睡了没”。与其在朝中趟浑水,不如在地方干点实事,还能顺带着躲一阵风头。
三来,谢重湖此番属实折腾得不轻,伤筋动骨非比其他,习武者最怕落下后症,能多养一阵他也求之不得,再者身边两尊左右护法如影随形,恨不得把眼珠子摘下来放他身上,即便他自己扛得住,也多少要顾虑旁人的感受。
益州的权利交接倒还好说,为惨遭掳掠的孩子寻亲却是一门不简单的差事,待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一行人动身返程之时已是半月之后。
春去夏至,牡丹已谢,杜鹃又开,金陵城郊的映山红漫山遍野地怒放,花吐胭脂,宛如喷火蒸霞,引得游人纷至沓来,文人墨客少不了要赋诗一首,就连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也纷纷结伴赏花。
马车行至金陵城郊时已近黄昏,因着天愈发长了,城门落锁的时间也日渐延后,一行人便也不急,索性放慢速度赏一赏城外的杜鹃。
谢重湖正掀帘远望,忽然被人轻拍了下肩膀,他不用转身便知是谁,却还是回过头温和笑道:“怎么?”
陆鹤玄不答,反而打趣道:“要我说,谢大人出门不带一两个丫鬟真的不行,公务记得一项不差,自己的事反而忘三忘四的,真不知道你之前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这位自封的“陆丫鬟”边说边将马车角落的药箱捧来,娴熟地将一应物件捡了出来,“时辰到了,你那敷的药该换了。”
之前怎么过的?
遇上陆鹤玄之前,兼具老妈子属性的操心下属自然而然地接手了谢重湖的饮食起居,再之前他还住在谢家,日子虽然没有搬出来住舒坦,但倒也能过,总之一个人的时候总能自力更生,怎么活不是活,凑合凑合就挨过来了。
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有了人照料,免不得怠惰起来,就比如说现在。
谢重湖听出陆鹤玄语气中的调侃之意,却没有丝毫不悦——不得不说,一路上他被陆二公子照顾得相当熨贴。车里只有他们两人,谢重湖“嗯”了一声后便自然地宽衣解带,反正也一个枕头睡过了,又都是男人,谁怕谁看啊。
几日下来,陆鹤玄这事也做得十分娴熟了,还不怀好意地将纱条末端打成俏皮的蝴蝶结,所幸他每次都系在背后,成功瞒天过海,否则狗头怕是不保。
混了水的药粉又黏又凉,糊在身上,触感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妙,但良药恶心利于病,坚持用了半月后,骨断处的淤血已消了大半,行走坐卧也能与往日无异了。
陆鹤玄照例在背后笑嘻嘻地使坏,谢重湖背上那条刀伤已然结痂,痒酥酥的,宛如蚂蚁爬过,他却没有乱动,听着剪刀割断纱条的清脆“咔嚓”,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来奇妙,在来益州的路上,陆鹤玄捂一下手,他都嫌那人爪子乱放,现在可倒好,就是当着人家的面,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解衣服了。
车内正在发生的事情,贺识也曾倒霉撞见过几次,起初还似长了针眼,后来也渐渐选择眼瞎,上司的私事他不该问,也不敢问。
“好啦。”陆鹤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小蝴蝶绑好,若无其事地把衣服递给对方。
谢重湖无从知晓这促狭鬼捣了什么乱,懒懒地道了声谢,便穿起衣裳来,陆鹤玄则埋头将一应鸡零狗碎拾掇进药箱里,两人各干各的,谁也没理谁,却有种心照不宣的微妙之感。
记忆这东西也颇难琢磨,明明是最鸡毛蒜皮的小事,明明是那样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扎根之深却远胜于轰轰烈烈的生死契阔,这也是两人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事情。
随后,许久无话,陆鹤玄掀开车帘,托腮支颐地看风景,谢重湖歪头坐着,看他。暮色四合,残照一鞭,夕阳余晖映得那张俊俏面庞如珠如玉,徐徐晚风将那人微卷的长发撩起,落入自己眼中,便成了世上第一等风华。
“咦?”看着看着,陆鹤玄忽然伸手拍了下谢重湖的肩膀,眼睛却还紧盯着窗外,“你瞧那亭子里的人是不是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