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盈一番话是真是假,头领并不在意,他只知道若让谢盈就此打道回府,便会得罪谢家大小姐,可若放她进去,则违了谢曜的命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头领思忖片刻,斟酌着道:“小姐,要不您看这样,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小的让几个兄弟帮忙进去搜查,说不定是哪个手不干净的白日给顺走了。”
他正要点几个士兵进去,谢盈却连忙阻拦,“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兰令官忙了一天,此刻正休息着,派这么多人进去,定要把她闹起来,更何况里边伤员多,士兵们手脚粗笨,若碰坏了人,岂不是又要烦扰兰令官。”
头领觉得谢盈说得有几分道理,便问:“还是小姐想得周全,那依小姐的意思该如何办?”
谢盈略一思索,应道:“不如这样,你让士兵往里边通传一声,将情况说明,让他们有拾到的将玉佩送出来便是,我也就不追究了,若不行,再派人进去搜查。”
头领见她没有再执意硬闯,心中略微松了口气,忙吩咐手下的人去办,自己则陪谢盈等在外边。
这样干站着属实有些尴尬,主要是谢大小姐头一回坑蒙拐骗,技法尚不熟练,担心自己神色露出破绽,便与头领搭话,“我刚刚也是一时心急,才动手打了人,冷静下来想想,那几位不过秉公办事,倒是我莽撞了,我该赔个不是才对。”
她说着便向刚刚被打的士兵微微欠身,后者与头领见谢盈给了台阶,忙抢着回礼,纷纷道:“是我们怠慢了。”
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惶恐地被两个士兵押着走出,正是劳工陈三。其中一名士兵递给头领一件物什,后者见了忙拿给谢盈,“小姐您看,可是这个?”
谢盈接过看了,果然是自己的那枚,见了玉佩,她胸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原来,她事先便将玉佩交给谢重湖,二人约定好,若成功将陆鹤玄送到兰月如那里,便让劳工将玉佩交出,作为事成的信号。
如今玉佩到手,谢盈不欲多留,却听头领冲陈三厉声道:“下贱骨头,竟敢偷到小姐头上,看我不剁了你的爪子!”
他说着便要去拔腰间佩剑,谢盈见状忙阻拦道:“我先前已经说了,只要寻到便不予追究,何苦杀生?就算为祖父积一件功德罢。”
头领听了方住手,声气却不曾缓和,“听见没!还不谢过小姐的大恩大德。”
陈三知晓事情来龙去脉,此刻亦在演戏,忙顺势跪地叩头,连连道:“多谢小姐!多谢大人!”
谢盈与头领道谢后便骑马走了,头领亦如释重负,士兵们也各回各的岗位,殊不知一道影子趁着夜色悄然离开癸区,身形一闪便隐没在黑暗中。
一炷香前,谢重湖带着陆鹤玄找到兰月如时,后者恰好醒着,她愿意和劳工住在一处,并不代表太医署的其他医官也心甘情愿,兰月如看出这点也不勉强他们,入夜之后便将一众医官遣了回去,让他们明早再来便是。
兰月如白日忙了一整天,夜里也不敢睡实,伤员中不乏性命垂危之人,因此她每隔一个时辰便起来看看情况,正好与谢重湖撞上。见到陆鹤玄浑身是血的骇人模样,饶是太医令大人也不禁吓了一跳,忙让几个劳工帮忙将人搬到干净地方,边做了些应急的止血措施,边听谢重湖说了来龙去脉。
既是有求于人,兰月如又与陆鹤玄情同姐弟,谢重湖也未保留,将实情尽数相告。兰月如听罢并未发表什么评论,只是疼惜地抚摸着陆鹤玄苍白冰冷的脸颊,轻声道:“我看过了,他伤势虽重,性命却无碍,腹部这处箭伤和胳膊上的刀伤稍后需要缝起来。”
此处并无床榻,几个劳工收拾了一处草垛供陆鹤玄躺着,众人都或蹲或跪,在旁边围了一圈,听见兰月如这番话,大伙儿都松了口气。兰月如正欲跟谢重湖说话,刚一抬头却见他静默地半跪在地,无声无息滚下两行泪来。
谢重湖绝非软弱之人,先前无论情况如何危急都强撑着镇定,可自打听了那句“性命无忧”,眼睛就像开了泄洪闸,泪如雨下。
医者本不该在诊治病人时流露多余的情绪,但兰月如此刻却受谢重湖失而复得的心绪所染,竟也鼻子一酸,红了眼眶。但她医过数不清的病人,见过无数世面,很快便冷静下来,用手背抹了几下眼睛,催促道:“好了,别聚在这里,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被人发现。”
谢重湖撑着膝盖站起,本想说些答谢之语,声气却哆嗦得厉害,最终只用力点了几下头。兰月如望向他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狐疑,她虽知其与陆鹤玄关系甚笃,却没想到竟好到这般程度,一个舍身相救,另一个哭成泪人。
兰月如也是个冰雪聪明的,稍一联系二人平日举止,心中忽然恍然大悟般生出一个猜测。念头诞生之时,她轻拍了下谢重湖的肩膀,又如对待弟弟一般拭了拭他满面泪痕,安慰道:“你放心,我定会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陆羽仙。”
谢重湖点了下头,他此刻心情过于激荡,没能察觉兰月如不知不觉间转换了称呼——此前她一直是喊他“谢大人”的。
官驿那边虽已委托言青溪与贺识打掩护,谢重湖终是放心不下,既将陆鹤玄安顿下来,他便不欲耽搁,正要告辞,却见兰月如朝他摊开手掌,意有所指,他不明所以,木木地杵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对方。
兰月如无语地叹了口气,轻轻将谢重湖垂在身侧的右手抓过来,瞪他一眼,拧着眉毛没好气地责道:“手伤成这样都不知道疼?傻了吗?”
经她提醒,谢重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几个骨节的皮肤磨了个稀烂,隐约可见白花花的骨茬,不过真正让他退缩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心虚之感——他隐隐觉得兰月如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从一名医者变成了一位长辈。
嗯,聪明一世谢大人很迟钝地发觉,他今晚似乎暴露了一些重要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