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说话耽搁了片刻,刚刚在郡府里议事的众人已先他们一步走到街上,程颖远远望见谢重湖过来,兴奋地招手喊道:“谢大哥你快看!”
一路走来,谢重湖便闻喧嚣声由远及近,尽管心中有所准备,但策马踏上长街的瞬间,还是被眼前的盛况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来。长街两侧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黄发垂髫,面容上皆洋溢着欢欣,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在谢重湖从街道的尽头现身时骤然爆发,发自内心的喜悦狂潮般向他涌来,年轻的将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清嘉,你看到了吗?”望着鼎沸的人群,木辛夷微笑着开口,“他们迎接的是谁?”
不待谢重湖回答,他又道:“是你啊,是你们啊,是活生生的你们。”
而非某个光芒万丈的朦胧幻影。
斯人已逝,薪火固然相传,可如今真正驱散如晦风雨的,则是正在这片苍茫大地奔走呼号的人。
木辛夷的目光从夹道欢迎的百姓移到不远处同样不知所措的年轻武将们身上,眸中满是长辈式的慈爱,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马上的青年,“清嘉,他们在为你们欢呼,而非过去的谁,做出这件事的是你们,出于你们自己的意志,而非完成谁未竟的事业。”
“清嘉。”木辛夷柔和地抬头望着对方,“这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谢重湖怔怔看进白发仙客那双金光潋滟的瞳眸,忽然记起一件被他遗忘许久的小事。
随着年岁渐长,谢重湖才渐渐体悟谢婉灵的不易,所谓“不易”并不是对“谢将军”这个身份而言,而是更早之前,指她作为一名母亲。
就像所有独自抚养子女的母亲,谢婉灵总有一天要向自己的孩子解释那个他无法通过想象补全的人形空白,而难办的是,那个人,在她看清一切后,毫无疑问是个人渣。
谢婉灵思考了很久,或许是三岁四岁的时候,在那个初夏的夜,月朗风柔的夜,温柔又危机四伏的夜,谢重湖第一次提出有关父辈的问题。
彼时,她没有像一些遭受背叛的母亲一样,简单蛮横地说“你没有父亲”,或是带着怒火细数那个人罄竹难书的罪行,她以浅显易懂的语言,平静地告诉自己年幼的儿子:“你的父亲是个坏人。”
坏人,在一个孩子的理解中,就是他千万不能成为的人。
坏人,成为了填补那个模糊轮廓的第一块颜色,但这个深奥的问题显然不是那简单二字就能解答清楚的,在这个孩子从男孩成长为男人的过程中,他将无数次把有关父辈的问题提起,小时候在嘴上,大一点后在心里。
不过遗憾的是,男孩当时并不知,谢婉灵只能回答他的疑问到十岁。
当谢重湖的年岁比曾经的懵懂幼子再大一些,初通事理,他再度向谢婉灵提起这个问题,对方依旧说,“他是个坏人。”
但许是预感到谢重湖如今的年纪可能是个界限——提问从口头转为心里的界限,谢婉灵明白地告诉他,谢庭做了什么事,这些事错在何处。比起仇恨谁或为谁悲伤,她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懂得道理。
那时,还是个孩子的谢重湖得知来龙去脉后沉默了很久,在这个早熟的孩子身上,沉默的含义比起震惊更多是犹豫,犹豫之后,他用很小的声音问道:“那娘亲当时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呢……”
问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但后悔并不代表他不想知道。
对于这个更加致命的问题,谢婉灵没有丝毫避讳,她说:“我曾也想过不要你,但我转念一想,你在是谁的孩子之前,首先是你自己。这与谢庭是什么人,甚至我是什么人都毫无关系。”
“谢大哥!”
清脆又激动的呼喊将谢重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茫然地眨了几下眼,见程颖兴奋地牵住他的缰绳往街上走,“谢大哥你别害臊,快过来!”
但此刻,谢重湖心中惦念的却是另一件事,想通一切后,他忽然明白木辛夷指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清嘉,救人之前,你得先救自己。
他看了木辛夷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望兰,与你相交,是我三生之幸。”
对此,木辛夷轻笑一声,往谢重湖背后拍了一巴掌,“好了清嘉,快去吧,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
澄亮金眸中是了然一切的宁静。
老实说,谢重湖此刻有点发晕,此起彼伏的笑声、说话声、叫喊声……山呼海啸般奔他而来,他和一众年轻的武将们走在大道中央,在看清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睛时,不知飞到何处的心魂终于被唤了回来,视线所及,所有人都在给予他们肯定,而他们也将为、正为这些人去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将欢呼的人群真正送往心中绚丽盛大的康庄盛世。
欢腾的氛围中,人群的最前,一位满头华发的老妪掩面而泣,白衣银甲的将军翻身下马,俯身拭干她婆娑的泪眼。
老妪用褶皱遍布的双手,紧握将军纤瘦却有力的手掌,“谢将军……谢将军你回来了……”
年轻的将军莞尔一笑。
他说:“谢将军回来了,我名谢重湖,谢婉灵是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