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主全然无视落在身上的灼灼视线,不疾不徐地道:“依臣拙见,叛军选择率先攻下冀州,不仅图行军方便,其本身的地理位置也极为关键。”
“除青州以外,冀州同时与西南方向的并州、兖州,以及东北方向的幽州接壤。并、兖二州比邻,可相互驰援,而幽州在东北角孤立,叛军若想避免双线作战,定会先攻下幽州。”即便手边没有地图,沈枢分析起行军路线却毫不滞涩,就连方才还神烦意乱的皇上也听得专注,前者见状则微微一笑,“叛军既不想腹背受敌,我方更要双面夹击,趁其进攻幽州之际率并、兖二州军队北上,方能克敌制胜。”
沈枢能以寒素之身混到如今的地位,固然有善于逢迎上意的缘由,更多却是靠其真才实学,他话音刚落,李长暄便拍手赞道:“此计甚好,沈爱卿果为我大周栋梁之才!”
眼见着沈枢一介文臣大出风头,身为兵部尚书的华逢面上自然有些挂不住,但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确为如今最好的办法,既然反驳不得,他便干脆加以补充,能刷刷存在感也是好的嘛。
于是,华逢道:“陛下,臣亦同意沈司主所言,此计贵在迅速,需在叛军攻下幽州前将其击溃,因此臣建议再从与并州比邻的凉州调兵,一同进攻冀州。”
而他话音落下,却听尚书令陆懿道:“臣以为不妥,凉州乃西北重地,将戍边军队调走,置边陲安危于何地?”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陆懿不仅是华逢的上司,老国公去世后他袭承父亲爵位,身份比起对方一个兵部尚书不知高到哪去。但陆懿如今已逾天命之年,对许多事都渐渐看开,不再抓着权力不放,不仅将家中大半势力交给长子打理,在朝中也不常说话。华逢没想到陆懿会在这个时机跟自己唱反调,却也不敢违逆对方,只得悻悻作罢。
但华逢不敢说话并不代表别人也不敢,中书令王弘似笑非笑地望了陆懿一眼,缓缓道:“凉州是西北重地不假,但那也是武帝在位时的事了。羯人二百年前就已四分五裂,如今西北诸国,鄯善与龟兹、于阗正忙于混战,高昌和乌孙亦日渐衰微,已有多年未遣使节,现在怕是都要灭国了。派重兵驻守这样一个空荡荡的西北,除了空耗粮饷外有何意义呢?”
言至此处,王弘冷哼一声,“我记得陆大人的次子便在凉州任督军之职,您该不会是爱子心切,舍不得让儿子去打仗吧?”
先前华逢等人虽相互挤兑,措辞还算委婉,到了王弘这里,却连半分情面都不留,但文武百官早已见怪不怪。王弘与陆懿针锋相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确切而言,是前者单方面的针对。
四年前的那起盗尸案中,王弘救子心切,甘愿充当冤大头,被兰家忽悠着以五百两金购买骨骸给儿子治病,但因芙蓉山庄东窗事发,此事便也作罢,其子王罕没过多久就病故了。
悬镜司虽在呈给皇上的文书中将陆鹤玄的参与隐去,但王弘身为局中之人,不难查出蛛丝马迹。客观而言,王罕的死是怪不到陆鹤玄头上的,据兰月如所说,秘术「移花接木」与王罕的病并不对症,即便那死人的骨头真安到了王公子身上,他也难免死局。但王弘不仅花了钱还死了儿子,一腔怨气无处可发,便将这桩官司归到了悬镜司与国公府头上,从那以后,凡是陆懿或沈枢支持的他便要反对,而凡是那两人反对的他就要支持。
如今沈枢的献策不好攻击,陆懿却露了个大破绽,王弘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自要好好刁难他一番,而陆懿虽知对方有意和自己过不去,但其所言却令他无法反击,只不过比起担心儿子的安危,他更怕陆鹤玄年轻气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和众多出身累世功勋之族的大臣一样,陆懿是很爱惜名节的。三年前老国公丧期一满,陆鹤玄说什么也不在金陵呆,竟异想天开地要跑去祖籍西平吃沙子。陆懿起初自是不同意的,可陆鹤玄就像那吃了秤砣的王八,即便被家法处置也铁了心要离开,颇有大不了就把他打死算了的决绝。
陆懿不知逆子发的是什么疯,但他总不能真将对方打死,更何况当时凉州颓废久矣,而陆鹤玄出身高门却不辞辛劳远赴边关,在世人眼中乃一桩美谈。陆懿既爱惜名声就必不可能公开尘家的预言,尘纤在陆鹤玄满月时曾为其卜过一卦,说此子命格特殊,来日若执掌机要则有使社稷动荡之险。先不提尘纤的卦究竟准不准,这个消息如果散开,陆家少不了遭人非议,皇上明面虽不说什么,难保心里不起芥蒂。陆懿有苦说不出,而他这番阻挠儿子建功立业的行径看在旁人眼里就非常莫名其妙了。
最后,陆懿败给了世人的眼光,决定放儿子一马,但对方若以白身前去未免太落陆家的面子。边关荒凉又远离权势的漩涡,抱着侥幸心理,他为陆鹤玄请了督军之职,任由其远赴西平去了。
王弘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若陆懿再不同意,就等同于承认自己徇私,只好无言退下,在心中默默祈祷陆鹤玄不要多生事端。
李长暄倒是对华逢的建议颇为认可,毕竟据陆鹤玄去年回京述职,他将凉州整顿得相当不错呢。李长暄见沈枢迟迟不表意见,便问道:“朕以为华爱卿的提议可以采纳,沈爱卿觉得呢?”
皇上这个问法显然不是来征求沈枢意见的,后者内心深处虽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却只能赞成。下朝后,当沈枢坐着轮椅,以惯常的姿势仰望如洗碧空时才反应过来,之所以不安,是因为提及陆鹤玄,他总会联想到另一个人,一个三年前死于他手并且必须死在三年前的人。
但此刻,无论是他还是李长暄都不曾料到,不久后的朝堂将因那个“已死”的名字而再度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