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上下本就为镇压叛军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早朝时沈枢提出要用考试代替征辟与察举,作为日后遴选官吏的方式,本就不堪重负的三省六部鸡飞狗跳了一整天,散值也比往日迟了许多。
陆懿到家时,天色已然黯淡,日头正卡在地平线上,将落未落,余晖柔和地铺展在高起的层楼,染赤了黛青的瓦。国公大人被侍从扶下车后,罕见地在家门口伫足了片刻,他用手掌半遮眼帘,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高台芳榭,越过巍峨耸立的崇阁宫观,越过成片的光辉与暗,最终落在泛红的远山。他凝视着那轮血红的圆盘一点一点坠向西山,凝视着玫瑰色的晚霞将成片的枯木点燃,又凝视着火光似的夕照被涨起的黑暗熄灭,标志夜晚的水位线不断延展,直至吞没一切。
陆懿是位严正务实的臣子,纵使腹中有墨水,胸中有丘壑,著出的文章也难免古板晦涩,更不用提什么诗囊才调了,可许是因为这两天心情心情大起大落,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日落也不禁激起他心中淡淡的感伤,国公大人捻着日渐稀疏的须髭,念叨起诸如“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的辞赋。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而人一旦意识到暮年迫近,便忍不住回忆起半生荣辱,想着想着,他眉心便不由自主地蹙起褶皱,“晚节不保” 的遗憾油然而生。
陆懿自认为在小儿子身上操的心远多于长子,可为何酿成如今这个局面呢?
国公府的侍从们不知主人所思为何,但瞧见他凝重的面色,都不敢贸然打扰,只在一旁恭顺地垂手候着。不多时,一阵小风扫过领口,陆懿被寒气所激,打了个冷战,他从懊丧中醒来,在心里自我安慰道:至少皇上还是相信陆家人的,只要他像列祖列宗那样平定叛乱,西平陆氏忠君爱国的名声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在心中将这句话咒语似地重复了好几遍,最终深吸一口气走入敞开的朱门,只是跨过门槛时,他惭愧地低下头,没有像往常那样骄傲地看一眼高悬的匾额。
国公府是一座典型的三进式院落,若要回书房歇息须得依次穿过三座厅堂,陆懿刚行至正厅便见长子匆匆迎了上来,面露焦急之色。
“父亲,我听人说您跟皇上担保,要抓了羽仙以国法论处,此事当真?”陆望舒白日得知陆鹤玄临阵倒戈与陆懿立下军令状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想找父亲问个清楚,可尚书台位于皇城之中,武将非诏不得入内,他如坐针毡地苦等了一整天,期间被五花八门的传言折磨得心惊胆战,刚一熬到散值便快马加鞭赶回府中,身上甲都没解就急忙寻父亲而来。
陆懿早就料到长子这般反应,神色依旧肃然,“当真,皇上昨夜诏我入宫便为此事,我已向皇上立誓,若无法剿灭叛军,便以死谢罪。”
“父亲,您昨夜为何对此事只字不提?”陆望舒愕然地望向陆懿,他虽知父亲一向重视家族名望,却不曾料到对方竟决绝至此。
“告诉你?”陆懿冷哼一声,“然后让你去向皇上求情,最终落个我陆家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深知这两兄弟情深意笃,生怕陆望舒冲动行事,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才刻意将消息压下。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陆家已经走偏了一步,日后须得步步留意、处处小心,千万不能再横生什么枝节。
陆望舒被噎得半晌无话——皇权,始终是凌驾一切的大山,西平陆氏固然累世功勋,和传承仙道的世家终归是不同的,他们的一切从最开始便由帝王家赐予,这注定他们须为皇族效劳终身。
可是,可是啊……陆望舒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
陆懿见长子不语,又语重心长地劝导,“月吟,你莫要觉得皇上无情,恰恰相反,今上待我们陆家是不薄的,就那孽障犯下的滔天大罪,放到历朝历代都是要诛灭九族的,而皇上今日早朝非但没有为难于我,反而替我说情,叫我心里羞愧难当。”
“您说皇上没有为难于您?”陆望舒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可思议地望向父亲,就仿佛对方说了个天大的笑话,“他让您处决自己的儿子,这还不算……”
“行了,别说了!”陆懿脸色阴翳,不耐地摆了摆手,“那孽障犯下滔天大罪,落得如今的下场是咎由自取!不仅自己不得好死,还让家族蒙羞!”
“孽障?您说谁是孽障?谁不得好死?”陆家一向温和的世子语气罕见地急促,竟带上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羽仙有名有姓有表字,他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您的亲生儿子!”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是你弟弟了!”陆懿疾声将其喝止,别开视线看了眼正对大门的鎏金彩绘大插屏,须臾又转过头来,注视着长子那双惊诧的眼睛沉声道:“也不再是我的儿子了……我已告知皇上,要将他逐出家族。我在木家那起案子发生时就说过,他今日敢骗父,明日就敢欺君。他如今不只是欺君,还要灭国!”
“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羽仙的所作所为都是有原因的!”陆望舒一改往日谦恭顺从的态度,同父亲高声争辩起来,“司州富庶,我们又长居金陵,并不知十三州各地的境况。羽仙三年前远赴凉州,所见所闻比我们多得多,他传回的信中亦详细描述了边陲军民的窘境。百姓流亡,死者涂地,千里绝烟,人迹罕见,富有连畛亘陌,贫无立锥之地……”
“但这些都不是他造反的理由!”陆懿粗暴地打断了他,“既有弊病就该变法图强,今日沈司主已向皇上献策,废除祖制,改用考校遴选官吏,这才是我大周能臣的典范。”
陆望舒听了直摇头,沈枢今日朝堂所言他也略有耳闻,对方才学过人不假,若早生几十年,在周朝尚且有救时,或晚生几十年,在新朝建立之后,必定是治世之能臣,甚至有望成为一代名相。
可是啊……如今的周朝就如一截被虫豸蛀空的枯木,徒有一层虚假的外壳,实则一推就倒。陆望舒旁观者清,对如今这场镇反之征的前景是不看好的,自古以来,陆家人之所以能为周朝平定叛乱、收复失地,不但是因为主将骁勇善战,而是驱除胡虏、保家卫国本就是人心所向,昔日朝堂上下无不奋发图强,寰宇之内无不戮力同心,还怕有打不赢的仗吗?
而如今的十三州百姓怨声载道,多地烟火不举,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周朝的统治混乱到如此地步,就不怪北府军在民间的呼声如此之高了。
对于陆鹤玄——他率真又热忱的弟弟而言,在人人安居乐业面前,君臣纲常连屁都不是。陆望舒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