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陆望舒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您真的觉得变法能够使百姓的境况好转吗?”
沈枢提出的新政固然是好的,对于病入膏肓的周朝而言,药力却过于温和了,宗族势力的过分强盛是当朝最大的弊端,纵有江湖千顷,却皆归世家所有,百姓不可投一纶、下一荃,中原平野万亩,却皆被豪强占据,编户齐民不得一垄。尽管废除以门第为选才标准的制度可以逐渐分化世家的权利,却需要一代代人漫长的努力,绝非两三载可以实现,恐怕还未等新政初见成效,周朝便不复存在了吧。
除去世家外,周朝另一大弊病便是过于严苛的赋税,最为滑稽的是,就连户部尚书本人都觉田租与户调的数额过重。治国讲究张弛有度,如今这弓弦一味地拉紧,指不定哪天就嘎嘣一声断了。
那么削减赋税?
当然不成!当今圣上喜好奢靡享受,动辄挪用国库钱粮填补私库,户部要是税收少了,哪去填这个大窟窿呢?而沈枢既要讨好皇上,就定不会劝说其勤俭节约、艰苦奋斗了,这也是他掌权的这几年里朝堂上下奢靡之风依旧盛行的原因之一。
——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道理陆望舒明白,陆懿又何尝不懂呢?只是他与他的祖宗先辈已为周朝奉献了太多,从西平陆氏的先祖陆广成起,一代一代陆家人用热血浇灌着这朵娇嫩的花蕾,用血肉之躯筑成拱卫新生王朝的藩篱,浮于天际的英灵欣慰地看它迎风绽放、开得荼蘼,而后安然地驾鹤西去。
但是如今,夏去秋返,花儿要落了,辛劳又虔诚的园丁怎甘心旁人将它枯萎的茎干折去?
他们惶恐又盲目地为将死的花朵堆肥,望它能够再度逢春。
可是啊,冬天的脚步已在迫近,白雪将埋没一切,把老的带走,新的送来。
面对长子的质问,陆懿似是无话可说,僵硬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可这些都不是他造反的理由……”
只是这回,气势显而易见地弱了下去。
“不能让陆家世代忠良的名声毁在他手里,不能,绝对不能……”陆懿眼神呆滞,着魔似地喃喃自语,“否则我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父亲,但您难道为了君臣纲常,连亲生儿子都可以不顾了吗?”陆望舒深吸一口气,言辞愈发尖刻起来,“当今圣上毫无疑问是个昏君,他要杀您的儿子,您还要感恩戴德吗?”
“大胆!”
随着国公大人惊怒交加的暴喝,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下,世子的头猛然歪向一边,口角溢血。陆懿早年习武,方才盛怒之下使出了十分力气,陆望舒挨打的那侧脸颊明晃晃地肿起五个鲜红的指印,陆懿瞧见对方吐血,便知下手重了,可比起探查儿子的伤情,他率先机警地环顾四周。
能在国公府当差的人自然机敏非常,知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早在二人争执之初便明智地默默退了出去。见左右无人,陆懿悬着的心才略微放了下去,可旋即又升起几许风声鹤唳般的警惕——他的长子该不会也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吧。
怀着猜忌之心,陆懿试探着观察陆望舒的表情,后者眸中并无怒火,有的只是化不开的哀愁。人浮于世,各有各奉若珍宝的东西,对陆鹤玄而言是正道,对陆懿而言是名节,对陆望舒则是亲情,但世子是个温和的人,有一颗纤柔的心,要他同弟弟那般揭竿而起是不可能的。
“你……你去宗祠跪着,跪一夜,反思你方才所言。”陆懿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捋了几下被狂跳的心脏撞得生疼的胸脯,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跪完了就着手准备出征事宜。”
陆望舒眼睫轻颤了一下,须臾后低声道:“是,父亲,儿子得令……”
因肿着半边脸,说话略有些口齿不清。
陆望舒走到宗祠的大门前时,天已完全黑了,昏蒙火光从雕花木门的缝隙中露出,投在地上,是一条模糊不清的线,他静默地推门而入,走到祖宗灵前,抬眸望了一眼黑压压的牌位,而后一撩衣摆跪下,就像一千多个日夜前,他的弟弟曾跪在这里。
陆望舒垂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风吹动,时而与祖辈方方扁扁的影子融在一起,时而又分离,他虔诚了地阖了眼,不为悔过,而为祈祷与祝福——若您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我的弟弟吧,请保佑他安然无恙,若您们真的要降罪于他,我愿替他承受,哪怕是献出性命。
月色溶溶,飞镜高悬,以其柔美的银辉,慈爱地照耀着这个痛苦又迷茫的年轻人。
陆望舒无法在父亲与弟弟之间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