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军攻下广阳郡后的第三天,陆鹤玄便要启程西进了,尽管他恨不得把自己绑在谢重湖的裤腰带上,日日和对方栓在一起,但战局瞬息万变,一刻都耽误不得。先前他率精锐一路过关斩将,大挫并州官兵的士气,若能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杀个回马枪,与驻扎在朔方郡的凉州士兵汇合后再南下往雍州挺进,则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陆鹤玄动身的当天,谢重湖亲率北府军一干将领与幕僚在城门口为他送别。
冬日天短,太阳起得晚,卯时将过,正上方的天穹仍是一片深邃的苍蓝,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道泛光的白边被潮湿的晨雾晕开,缓慢地向一望无际的长空延展。人醒得向来比天早,黑夜刚显颓势,不少人家的灶台里便添满了柴火,蒸馍和煮粥的白气袅袅升腾,远比瑞兽香炉飘出的熏香更合老百姓的鼻子。
巍峨高耸的城墙一半明一半暗,暗的那一侧,小贩沿街叫卖的吆喝在胡同里撞来撞去,犬吠亦不甘示弱,时不时也响起三两声,只不过很快在人“去!去!”的喝斥中败下阵来。万物苏醒的时刻,就连老婆儿老汉儿操着方言讨价还价的声音也显得动听。
城外,护城河的血水早已排净,除了城门上兵戈交错的疤痕,几乎看不出战争留下的印迹。
古往今来,城还是那座城,人却换了一批又一批。
明的那一侧,似是应和城内高高低低的呼喊,北府军奏响《破阵》与《无衣》,琵琶铮铮,号角滴滴,长笛与短笛吁吁呜呜响个不停,吹弹得热烈欢喜,并无“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戚。最后,乐师以凉州士兵带来的《关山月》作结,一曲终了,所有人都安静。
陆鹤玄身披战甲,逆着熹微晨光,站在整装待发的士兵之前,寒光潋滟的甲胄下,艳红衣摆在凛凛朔风中翻飞如焰。朝阳含蓄,敌不过人儿热烈。
“陆羽仙,愿你们旗开得胜,凯旋而归。”谢重湖迎着徐徐铺展的日光,双手奉着酒碗,向英姿飒爽的青年将军颔首致意,仰头将酒浆饮尽。
北地民风慓悍,男子豪爽,姑娘泼辣,酿出的酒浆也格外烈,杀得喉咙火辣,一碗热酒下肚,肺腑也燥热滚烫,可你若问流连酒坊的老汉儿,他便眯起醉眼对你嘿嘿一笑,大着舌头说这酒味太淡,只有小不点的娃娃才沾。
酒碗见底,谢重湖不拘小节地用手背擦去口角溢出的酒浆,晨光温柔,照得他洇湿的嘴唇晶亮。陆鹤玄目光在谢重湖唇上停留许久,好不容易才恋恋不舍地移开,若非当着众人的面,他早就忍不住,要哼哼唧唧地凑上去讨吻了。
“多谢元帅,末将定不辱使命。”陆鹤玄同样奉酒颔首,一饮而尽,向谢重湖亮了碗底,而后一扬手将酒碗打碎,陶片触地音色清亮,一如饮酒之人的眸光。
如今两军兵合一处,再叫将军已经有些不合适了,众将一合计,觉得还是“元帅”二字响亮,于是谢重湖荣升一级,虽然他本人刚开始有点难为情。
“好。”谢重湖微微一笑,不料对方忽然大步走到近前,猝不及防给了他一个拥抱。谢重湖心中一惊,正要挣脱,那人却很快将他放开,礼貌又克制,在不明就理的士兵眼中,二人兄弟情深,令人感慨,顾尚筠和程颖等知情人士则尴尬地扭过头去,仿佛同时发作了颈椎病。
“谢重湖,你要保重自己,下次见面,我要看到全须全尾的你。”陆鹤玄远远背对着密密麻麻的士兵,以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好,我保证。”谢重湖温和迎上对方的视线。
陆鹤玄唇边扯开一个爽朗笑容,也不再婆婆妈妈,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数万士兵紧随其后,人与马一同踏起滚滚喧嚣。谢重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微微踮脚眺望那个策马疾行的背影,飞扬的黄土中,一点艳红逐渐缩小,直至再也看不见。他又在城门口站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与陆鹤玄辞别后,谢重湖隔日发兵往幽州深处挺进,幽州地处周朝版图的东北角,与之比邻的冀州早已在北府军的控制之下,沟通外界的桥梁被阻,加之身为主心骨的刺史于慎被杀,其麾下势力树倒猢狲散,仅月余光景幽州便不战而屈。
按照先前拟定的计划,谢重湖攻克幽州后即刻挥师南下,剑指兖州与徐州,若一切顺利,待陆鹤玄攻下雍州后,两军便可会师豫州,届时整个北方就尽在掌握。不过,这场颠覆王朝的战争必然不可能一帆风顺,北府军往南深入兖州后,在山阳郡与秋家率领的朝廷官兵相遇,罕见地吃了一场败仗。
朝廷的兵力虽比北府军多些,二者相差却不算悬殊,可坏就坏在秋家的先锋军中有千余灵石傀儡,这些傀儡皆不逊色于一流高手,机关暗器又层出不穷,个个能顶数十普通士兵,且皆是不具痛觉和情感的杀人机器。北府军首次与此等非人士兵交战,难当其锋锐,被迫退守东平。
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北府军从起兵开始,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数十场,并未因一时的战败而急躁,如常秣马厉兵,时刻准备着下一次反击。
傍晚,谢重湖在校场练兵完毕,正要回郡府去。又是一日黄昏时,太阳被远处的河水淹没,暮色温和地笼罩大地,龙鳞般的金红整齐地铺展在淡紫的天穹,流云绵延千里,色彩不可思议。
田间地头的庄稼人迷信,日落时分晨昏交替,正值阴阳转换之际,是万万不可盯着太阳看的,否则大人干活儿会变得懒惰,小孩也不愿念书。传说究竟是无稽之谈,还是真有几分道理,如今已经无可考据,但结束了一天的辛劳后,在落日余晖中舒展舒展筋骨,实为一件惬意的事。
兖州比起幽州往南许多,即便夕阳的余烬行将熄灭,外头也不算太冷,宽阔的长街上不乏回家的百姓,步履却并不匆匆。从校场到郡府的路不过几里,可许是日光慵懒,人也跟着怠倦,谢重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路过坊市的时候还进去转了一圈。
天时不利,粮食歉收,经济萧条,城中坊市早已关了大半,北府军进驻东平后,便在空出的地方搭建接济流民的施粥棚。近几年流民数量不断增加,虽有老天爷不给力的缘故,官府与世家的横征暴敛却是主要原因。因此,北府军每攻克一城,首要之事就是清点存粮,合理支度,以赈饥民。
施粥棚内架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衣衫褴褛的流民端着碗排队站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中米粥,焦心地倒数何时能排到自己。维持秩序的士兵见了谢重湖,连忙立正站好,抱拳行礼,流民们见状也端着碗纷纷应和,胆子大的忍不住抻脖张望,看看那位传闻中的大将军究竟长什么模样。
老百姓的心思其实很简单,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便跟着谁走,北府军出身乡土,对同样自乡土中来的平民最能感同身受,就不怪这支反叛的军队如此受民众拥戴了。
走出坊市,依稀可闻孩童稚嫩的欢笑,与奔跑时轻快的足音,如一群叽叽喳喳的鸟雀,风风火火地来,又热热闹闹地去。谢重湖莞尔一笑,本想直接回郡府去,却忽然在脆生生的童音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心中好奇,左右没什么急事,干脆循声而去。
谢重湖在接近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他内力深厚,轻功本就极好,别说是总角孩童,就算武功高手也难察其行踪。墙根下,四个孩子,三男一女,穿着打补丁的冬衣,吵吵嚷嚷聚成一团,其中个头最高的男孩左脚鞋子破了个小洞,冻得通红的大脚趾不屈不挠地伸展,人却扬着眉毛嘻嘻哈哈,像是不冷。他手中攥着一把纤细的小树枝,其余三人眼巴巴地看着——那男孩显然是这几人里的孩子王。
谢重湖仅望了一眼便看懂了大概,他小时候也玩过类似的,一把树枝或草茎,有长有短,一人把参差不齐的那头攥在手里,另一端就看不出差别,几个人轮番抽签,按长短划分做游戏时的帮派。
至于玩的具体是什么游戏,还有待进一步观察。谢重湖抱着春风不渡,不远不近地倚在墙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四张红扑扑的小脸。三个男孩不好意思和小姑娘争,相视一瞬,异口同声让她先抽,女孩也不腼腆,大大方方拔出一根,旋即略显失望地“哦——”了一声。
女孩得签之后,空着手的两个男孩便不再谦让,推搡着叫嚷“我先来!我先来!”,争相从高个手里抽签,其中一人得了以后,拖着长音发出一声与女孩相似的“哦——”,另一人本摩拳擦掌,拔出树枝后一看长短,却“哇”一声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剩下那位孩子王则狡黠又得意地哈哈大笑,“愿赌服输,不许耍赖!这回轮到我演谢元帅了!”
闻声,谢重湖哑然失笑,如此看来,哭鼻子的那位大抵是抽到朝廷官兵了。
“谢元帅”角色进入得很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树枝挂在腰间,若是瞧见自己的“平替”,春风不渡的刀灵大概能气得尖叫。整理好仪容仪表后,“谢元帅”挥舞着“长刀”,雄赳赳气昂昂地对左右副将发号施令,那瘪着嘴吸溜鼻涕的男孩委屈巴巴地站起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质问高个的孩子王:“签是你拿的,你是不是耍赖了!”
孩子王个头虽然高,心智却不比其他几人成熟到哪去儿,圆溜溜的眼睛里显而易见地闪过惊慌,但很快又虚张声势地大着嗓门道:“怎可能!我要是耍赖,我就是小狗!”
谢重湖见状连连摇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不到堂堂谢元帅也有做狗的那天。
四人里唯一的小姑娘心细,精准捕捉到了孩子王表情的变化,兴奋地跳着嚷道:“他心虚了!他就是耍赖!我们重来!”
其余两人也一致附和,“重来!重来!”
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在巷子里回荡,天真懵懂的孩子们将改朝换代的战争当成一场童趣的游戏。
谢重湖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打闹,不由自主弯了眉眼,他听着孩子们把他传得神乎其神,什么身高九尺、力能扛鼎,一个比一个不着边际,到最后已全然不为了讲他,纯粹是孩子气地要一争高下,只想用更为夸张的言辞将伙伴压倒。
孩子们大笑着叫嚷时,另一串欢快的足音从小巷另一头由远及近,不多时,白发金瞳的年轻人转过拐角,“啪嗒啪嗒”向他们跑来。见了来人,四个孩子一下子不吵了,乌泱乌泱地围上去,领头的男孩撅着嘴,似有些不满,晶亮的眼眸却掩不住高兴,“我们还以为你走了呢!你跑哪儿去了?我们都分完伙儿了。”
木辛夷刚要说话,小姑娘便扯着他的袖子急急抢道:“才没完!他刚刚耍赖!我们要重新分呢!”
“哎!哎……”孩子王见没能唬弄过去,懊丧地跺了几下脚。
木辛夷身量很高,为了和这群小豆丁们说话,还耐心地蹲下身来,他跑过来时双手一直拢在广袖里,似揣着什么东西,此刻距离一近,孩子们不难闻见淡淡的焦香味。方才哭鼻子的男孩也不抹眼泪了,含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藏了什么东西呀?”
木辛夷神秘一笑,十指莲花般地打开,躺在手心的纸包鼓鼓囊囊,散发着诱人的味道,四个孩子被勾得馋虫大动,“咕咚咕咚”咽着口水,八只眼睛差点掉进木辛夷手里,却没有人上手去抢。